她剛一開口,身後卻傳來一陣呼喚:“小超,小超!
”
是阮文超的同事在叫他。
阮文超的眼底流露出隐隐的失望,又很快恢複了平靜:“你等一等,我先過去看看。
”
“去吧,工作要緊。
我們有空再聊。
”
阮文超一走,蘇昕棠立刻就感覺到無數道從四面八方射來的視線。
很快,一大群人就朝她圍攏了過來。
“蘇姐姐!
”
向毛毛明顯被吓壞了,緊緊抱住蘇昕棠的大腿不放。
“毛毛乖,别怕。
”
蘇昕棠拍了拍他的頭,挺直了脊背面對衆人。
“怎麼,你們也想以身試法?
”
她大聲呵斥着:“你們是不是忘記了,頭戴尖尖帽遊街的壯舉?
還是說,你們都想試試!
”
早些年那場大動亂中,很多地主階級以及思想落後份子沒少被抓去批鬥遊街示衆,如今被蘇昕棠提及,衆人明顯都被吓到了,站在那進退兩難。
“你們都不用擔心,供銷社前的講話台上,那片豔紅的血色還沒有洗幹淨呢。
也不缺你們那幾個腦袋砍。
”
蘇昕棠所指的講話台,就是類似于一個在廣場上搭建起來舞台的建築,這些年為了震懾那些反革命份子,特意抓了幾個人在講話台上吃了槍子兒。
鮮血噴灑,着實吓壞了不少人。
反正,在很長一段時間内,民間真正坐到了“夜不閉戶,路不拾遺”的境地。
衆人面面相窺,吓得誰也不敢上前。
“毛毛已經由法院判決,交給我大姐撫養。
在場的諸位,你們都是毛毛有血緣關系的親朋長輩,毛毛以前在向家是個什麼遭遇,想必你們也心知肚明。
法院會把毛毛交由我大姐撫養,也是考慮到孩子的将來。
你們捂着自己胸口問問自己,能不能把毛毛當做自己的親生孩子對待?
”
“不能吧?
我想,諸位的家中都還有自己的孩子,你們收入很高嗎?
你們這些人中,很多就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養不活吧?
你們把毛毛留下,是想活活餓死他嗎?
”
“今天,我和毛毛就站在這裡,我替毛毛說句話。
”
蘇昕棠緩緩掃視過衆人的臉:“看在大家都是一脈相承的份上,給毛毛一條活路!
他會記得你們的恩情,也會記得自己姓向,絕不會污了這個姓氏,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!
”
“毛毛,來,你給這些叔叔伯伯們說一說,你想留下來,還是要跟着你媽媽離開?
”
蘇昕棠拍拍向毛毛瘦弱的肩,鼓勵着他。
隐隐地啜泣聲從向毛毛嘴裡發出,淚水順着他的臉頰往下滑,“我、我要跟着媽媽走!
嗚嗚嗚,媽媽!
媽媽……”
人群起了騷動。
人心都是肉長得,不管大家是出于什麼原因想留下向毛毛,此時此刻,蘇昕棠都說到了他們的心坎上。
這麼年幼的孩子,不跟着自己的媽,難道外人還能護佑他?
“毛毛,快,謝謝大家。
”
趁着機會,蘇昕棠催促着毛毛。
向毛毛順從的走在她身邊,用低如蚊呐的聲音道謝:“謝謝大家。
”
一群人都沉默着。
“大家都沒事幹還是怎麼着?
地裡的農活不做,你們的工分也不要了?
還是說,你們打算去牢裡吃免費的飯菜?
啊,是不是啊?
”
村長從裡面跑出來,對着衆人一陣呵斥。
那群人一看村長都發話了,不敢再逗留,你推我讓紛紛跑遠了。
很快就走光了,隻餘下村長和蘇昕棠二人。
蘇昕棠拂開臉上飛散的碎發,沒說話。
村長慢慢上前,歎了口氣:“我知道,你心裡頭在怨我,怪我。
是我一時被豬油蒙了心,聽信了别人的謠言,這才生出了把毛毛留下的心思。
實在是……哎,對不住了!
”
“聽信别人的謠言?
”
蘇昕棠敏感的抓住了重點:“你是說,你會突然跑出來攔下我們,是有人給你出的點子?
”
她恍然大悟!
她就說嘛,之前向紅被警察抓走,向家的人沒有出面;之後大姐和向紅鬧離婚時,向家人也沒出面。
可偏偏等到他們帶着向毛毛離開了,向家人出面了。
原來還有這樣的隐情在裡面。
村長垂頭喪氣地點點頭:“要不是有人告訴我,隻要我留下毛毛,向家這屋子,就是我們的了。
我、我兒子最近相了一門親,女方提出的唯一條件,就是要有單獨的房子住。
我一時鬼迷心竅,這才動了歪心思……”
他越說越汗顔。
“虧你還是村長呢,你被人騙了!
”
蘇昕棠毫不猶豫罵道:“我們且不說其它,就說向紅這人,他平日裡在家時是個什麼樣的人,吃喝嫖賭抽樣樣齊全。
你想拿他的屋子給你兒子做婚房,你就不怕他們将來住不安生?
再說了,向紅在外面又是賭,又是嫖,欠了一屁股賭債。
這房子估計還不夠還賭債的。
你也不想想看,你還想要這房子做婚房那!
”
蘇昕棠這一席話,說得村長都沒臉見人了。
“我糊塗啊!
都是我的錯,我錯了!
”
村長錘胸頓足,就因為他輕信謠言,不但害得他被上面點名批評,還連累了全村人跟着他吃了挂落。
不僅如此,更損失了五百塊錢。
這可是整整五百塊錢啊,他的心都碎了……
“村長,知錯能改善莫大焉。
告訴我,是誰讓你來找我麻煩的?
”
蘇昕棠問出最關鍵的一點。
“是、是……”
村長目光遊離,遲遲說不出口。
“那個人害了你,也害你們整個向家村人。
你還替她保密?
當真是敵我不分,算了,我不問了就是。
”
蘇昕棠牽起向毛毛,轉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
”
村長叫住了她,咬咬牙,還是說了出來:“是騎龍坡的一個男知青,長得斯斯文文的,衣兜裡架着一隻黑色鋼筆,我不知道他叫什麼。
不過,他和我說完話,正好有一個女知青來找他,那女知青長得蠻漂亮的。
我聽他叫她……蜜兒?
”
“阮蜜兒,是她。
”
蘇昕棠擰眉。
符合條件,還和阮蜜兒走得很近的男知青隻有一個——吳炳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