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景天照幾個時辰前就已經逃跑,現在去追,也不一定能追的上,楊志安便打算先在城内安頓,整頓軍馬,日後再說。
但是,很快又有人傳來消息,說是顧知夏并不在驿館内,那裡已經人去樓空了。
楊志安立馬反應過來,那景天照走的時候,将顧知夏也擄走了,于是把剩餘兵馬交給陳-良安置,自己則趕緊帶了幾千人馬往西追去。
從夜裡一直追到天明,楊志安本以為景天照肯定躲進了彭城,很難追到人了,沒想到的是,就在城外不到三十裡處的一座小山丘下的斷崖邊上,一支岐軍早已等候多時。
隻見景天照手裡提着長槍,站在馬下,另一隻手裡還拽着一個人——顧知夏。
與顧知夏四目相接的刹那,楊志安的心一下蹦到嗓子眼,差點整個人都從馬背上滾下來。
“知夏,你怎麼樣?
”他所有的驚慌和擔憂全都顯露無遺,景天照看在眼裡,就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。
“我沒事。
”顧知夏搖搖頭,遙遙地望着他,眸中泛出些淚花。
楊志安這才逐漸恢複冷靜,跳下馬背,将目光投向她身旁的景天照。
“四王子,立刻把知夏放了,否則我會讓你和你身後幾百将士死無全屍!
”這句話,大概是他這輩子有生以來,放的最狠的一句了。
但是,由于他長相就屬于柔和型的,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,哪怕黑着臉放狠話,也氣勢不足,别說對景天照這樣見識過大場面的人了,就是普通士卒也吓唬不到,因此被景天照給直接無視了。
“楊大人,廢話我就不跟你多說了,要想本王子放了你夫人,你隻需答應我一個條件。
”
楊志安略一思忖,問:“什麼條件?
”
景天照答道:“你隻需要帶着兵退出涼城,回到東林關内去,并上表大榮皇帝,獻出邊關四座城池和二十萬兩白銀,我便将尊夫人毫發無損地送還給你。
”
四座城池加二十萬兩白銀,這人是在做白日夢吧?
哪有戰勝國向戰敗國賠款割地的?
傳出去還不笑掉人家大牙?
真是個瘋子!
大榮這邊的将領士卒們紛紛嗤之以鼻。
楊志安卻不得不考慮,在他心裡面,二十萬兩白銀和四座城池,自然是比不上顧知夏重要,然而,這關系到國家利益和尊嚴,不是他一個人的事,不敢輕易答應。
就在他左右為難的時候,景天照又道:“大人要是不答應,今日我等就隻有跟尊夫人同歸于盡了!
黃泉路上有佳人相陪,本王子不會寂寞的!
”
“你……”
“志安!
”顧知夏終于開口了,“你别聽他的,錢是小事,城池卻是大事,若把邊境四城給了岐國,就等于将門戶交了出去,日後岐國可在大榮境内為所欲為,後患無窮啊,我雖然怕死,卻也絕不是貪生之輩,即便今天真的死在這裡,也算是為國捐軀,我不會怪你的,你千萬不能答應!
”
楊志安的心登時亂成一團,從理智上來說,他确實應該以國家利益為重,但從情感上,他卻舍不下顧知夏,萬分舍不得。
他還要帶知夏回去見女兒,要是再一次把她弄丢了,回去怎麼跟團子交代?
那邊,顧知夏正緊張地看着楊志安,以她對楊志安的了解,他此刻一定心如刀割,但思量過後,他恐怕還是會做出錯誤的選擇。
就在這時,景天照突然将長槍一扔,拔出腰間佩劍,唰的一下架在顧知夏脖頸上,陰笑道:“楊志安,你到底想好了沒有?
顧知夏的性命可就全在你這一念之間,究竟想要她死還是活,倒是給一個痛快話!
”
楊志安還是難以抉擇,緊緊攥着拳頭,額上沁出一層冷汗。
“志安,别聽他的,千萬不能答應他!
你聽見沒有?
”顧知夏急得大喊。
為免她幹擾楊志安,景天照直接将她的嘴給捂住,之後又惡狠狠地警告:“閉上嘴,否則我現在就一刀割破你的喉嚨。
”
顧知夏早就準備了一死,非但絲毫不懼怕,某一程度上,反而就希望景天照能一刀殺了自己,那樣一來,楊志安必定會将這些人一舉鏟除,永絕後患。
“住手!
”楊志安的視線死死盯着景天照手裡的那把劍,生怕它不一小心就割破了顧知夏的脖子,于是急得上前走了兩步,“隻要你答應不傷害知夏一根汗毛,我就答應你的條件,獻出邊關四城和白銀二十萬兩!
”
景天照很得意,“隻要你能滿足我的條件,我當然也不會傷害顧知夏,但怕就怕,你會耍花樣呢。
”頓了頓,他又說:“不如這樣吧?
我這裡有一顆藥丸,楊大人把它吃了,待你交出城池那一日,我将解藥和顧知夏一并交上,可好?
”
說罷,轉頭看向身邊的随從,随從會意,從衣袖裡摸出一隻瓷瓶,倒出來一顆黑乎乎的丸子。
“景天照你……卑鄙!
”顧知夏忍不住罵道,楊志安那個傻子,連四城都答應獻出了,還有什麼是不能做的?
景天照就是看中了這一點,才會得寸進尺。
“志安,不要吃這藥,他是騙你的,景天照巴不得你死了才好,日後又怎麼會給你解藥?
他這是想騙你把藥服下去而已啊!
”
楊志安擰眉站在原地,暗中尋思,幾年前他本來有機會保護好知夏,他卻并沒有做到,現在同樣的處境再一次出現,說什麼也不能讓以前的事再次發生。
“知夏,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有生命危險而不顧……”
他邁開步子,準備去接那顆藥丸,身邊的副将連忙将他拉住。
“大人不可!
您是三軍統帥,國家棟梁,豈能喪命在這種小人手裡?
三軍将士還需要您,百姓也需要您,皇上也還等着您回去複命呢!
”
其他人也趕忙勸說。
但楊志安壓根就聽不進去,一把将他推開,毅然決然要走自己已經選好的路。
顧知夏見狀,趁景天照不備,使出全身的力氣,用手肘往他的胸膛狠力一撞,再趁機脫身,往隻有幾步之遙的斷崖邊上跑去。
“知夏!
”
楊志安和景天照同時驚愕大喊,吓壞了。
“别過來!
”顧知夏瞪着景天照,又往斷崖那邊挪動了兩步,“景天照,你想拿我去換城池和白銀,還想逼楊志安服下毒藥,要他的命,用心何其狠毒,早知會有今日,當初我就該趁你不備,一刀把你殺了,省得鬧出今日這麼多禍事!
今天,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!
”
景天照聽見這話,知道她是恨極了自己了,心裡忽然也有些後悔,但快速地想了一下,将她與自己的大業做了個對比,又覺得這根本不算什麼。
而此時離得更遠的楊志安已經快要因着急而窒息,臉色被吓得煞白,“知夏,你不要沖動,快回來!
”
“志安,看來你我的緣分,是無法再續了,”顧知夏望過去,眼裡水澤氤氲,“我苟活到今天,就是為了能與你再做回夫妻,過以前那種平淡幸福的生活,但現在想來,實在是我太過奢望了,其實一早在兩年前,我就不該繼續活着,我活着,隻會是你的累贅,死了倒是一了百了。
”
“知夏!
你說什麼呢?
”楊志安在她的話裡聞到了死亡的氣息,“你就算不為我想想,也要為團子想,她這麼小就沒了娘親有多可憐?
她每天都在思念你,盼着你能回去,你怎麼能忍心再次将他抛下?
”
顧知夏想起團子,淚水就奪眶而出,她知道自己沒有盡到做娘親的責任,很對不起團子,但如今這處境,也容不得她考慮這些,她自己倒沒什麼,可不能害得楊志安變成大榮的罪人。
另外,岐國人是出了名的殘暴,邊境四城一旦落入景天照手裡,城裡的百姓焉能活得了?
就為了她一個人活命犧牲這麼多人,委實不該,日後她就算活了下來,也會一輩子良心不安,活了還不如不活。
“志安,團子就交給你照顧了,相信以後她長大了,一定會諒解我的。
”
“知夏你……”
楊志安還欲勸說,就見顧知夏輕輕一笑,轉頭縱身一躍,跳下了斷崖。
“知夏!
”
這是所有人都沒料到的結果,楊志安飛奔出去,要不是有幾個副将眼疾手快把人拉住,他就已經追着跳下山崖去了。
“大人,大人不可!
”
“知夏!
知夏!
”
楊志安嘶聲朝着崖下喊,一聲比一聲凄厲哀婉,到最後整個人都倒在地上,滿面淚痕,“噗”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。
而景天照不敢相信眼前的所見,直直地愣在原地,沒了反應。
他隻是想利用顧知夏報複楊志安而已,說要殺了她同歸于盡-根本就是假的,盡管确實對顧知夏有怨恨,也不至于真要她的命,可是,怎麼就弄成了這樣?
兩年前,楊志安就經曆過一次痛失愛人的絕望,悲傷到病倒,将近一個月起不來床,今日親眼看着顧知夏墜崖,那種悲痛是雙倍的,簡直要了他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