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夜裡,三皇子悄悄回到帝都,并與皇宮内的禁衛軍裡應外合,控制住皇宮,将皇後與小太子軟禁,夥同李太傅篡改了先帝的遺诏,還命從邊關帶來的八萬大軍圍困皇城,緊閉城門,封鎖消息,準備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。
一切都是悄然進行的,三皇子本就是在軍中混迹多年的人,甚有威望,不論是在禁軍,還是城防營,都有自己人,做起事來順利非常,加上有李太傅這個德高望重的老臣做幫手,城中又無防備,要控制皇城簡直輕而易舉。
直到第二天上早朝,文武百官見到三皇子穿着甲衣,腰佩長劍上殿,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。
三皇子今年也不過二十六七的年紀,身姿挺拔,器宇軒昂,握劍往殿上一站,則是不怒而威,令人不敢直視。
文武百官心中有數,都低着頭不敢作聲,就連丞相張顯和大将軍司徒禮以及楊志安等,都不敢輕舉妄動,隻得靜觀其變。
往下面掃視了一圈,三皇子轉頭看向身後的太監總管,道:“梁公公,你來把先帝的遺诏讀一讀吧。
”
梁公公躬身福了福,往前走出兩步,攤開手裡的金帛诏書,開始扯開嗓子念。
下面的人豎起耳朵聽着,前面一大段話皆是些尋常内容,但聽到最後,衆人的臉色逐漸變了。
“……傳帝位于皇子炜,欽此。
”
衆所周知,先帝臨終時對三位托孤大臣言明,要将皇位傳給小太子珩,可這遺诏裡卻講傳位給三皇子,當日先帝說出遺言時,衆多宮人和妃嫔都在,不可能有假,那麼,這份遺诏就必定是假的。
三皇子這是要謀權篡位。
大家心裡都清楚得很,但都不敢說,現如今三皇子掌控皇城,惹到他可沒有好果子吃。
這時,有人打破了沉寂。
“殿下,當日先帝召見臣等,親口說過要将皇位傳給太子殿下,皇後以及諸位娘娘都在,她們可以作證,您這份遺诏恐怕有問題,也不知是什麼人僞造了,來戲弄您的,臣認為,您還是立即燒毀得好,否則引起争端,會令天下不安。
”
說話人乃是楊志安。
衆人偷偷地朝他看去,都忍不住為他捏一把汗。
這厮委實膽大包天,成了人家砧闆上的肉,還敢不安分。
三皇子聞聲看去,目光果然轉冷,眸子微微眯着,上下打量楊志安。
其實他們倆年紀相差不大,但因為三皇子常年在邊關,這些年幾乎就沒有回過京城,故而與楊志安沒有交集,對他的為人也僅僅是基于那些傳言的了解,本以為這是個讨巧賣乖的谄媚之徒,隻會做牆頭草,卻不想,此人倒還有幾分硬氣。
不,應該說,他比這滿朝文武任何人都硬氣。
“楊大人,聽說你是先帝在世時最為寵信的人,想來你與先帝君臣之情頗為深厚,更應該遵從他遺願了。
”這是想再給楊志安一個改口的機會。
然而,楊志安面不改色道:“是,先帝的遺願便是傳位于太子。
”
“那日先帝确實當着你們三位托孤大臣的面,說過要将帝位傳給太子,但之後他又改了主意,另寫了遺诏,既是遺诏,那定當以最後的為準,不是嗎?
”三皇子已經相當不滿,語氣裡夾帶了些威脅的意味。
可楊志安卻說:“這份遺诏是真是假,還不得而知,最後陪伴在先帝身旁的是皇後,若先帝真的另立遺诏,她應當再清楚不過,殿下若能請得皇後來百官面前作證,臣下們才能信。
”
周邊的大臣們已經聞到死亡的氣息,仿佛已然看到楊志安的結局,都縮着脖子,暗中給他使眼色。
然而楊志安全然視而不見,把腰杆挺得直直的,與三皇子正面對視,那意思很明顯——我不認你這個新君。
“楊大人,你是在質疑我麼?
”三皇子臉上的笑容全部消失,目光如刀般盯住楊志安,特意摸了摸腰間的刀,緩步走下玉階,來到楊志安面前,殺氣凜然。
楊志安不為所動,不改口亦不後退,淡定地答道:“臣不敢,臣隻是說出心中的疑慮而已,殿下聽不進去,那便恰恰說明,臣的話有道理,不是嗎?
”
“如此重要的場合,太後應當出現,可她現在卻不見人影,臣不得不心生懷疑。
”
三皇子死死地盯着他,暗暗咬牙,怒極卻反笑:“好個楊大人,真是有意思得很呢,太後她老人家近幾日傷心過度,病了一場,還在卧床休養呢,暫時不能出面。
”
三皇子并非皇後親子,而是李貴妃之子,她的心思向着先帝,必然遵從先帝遺願,不可能擁立三皇子登位,她來了隻會揭穿他,甚至罵他謀權篡位,他又哪裡敢放太後出來?
大家都心知肚明,不必戳穿。
這時,司徒禮也站了出來,字字铿锵道:“楊大人所言極有道理,先帝既言明傳位太子,就不會輕易更改遺诏,即便更改,也當告知太後,或者朝中文武大臣,不可能将遺诏藏起,令臣等至今都不知,這遺诏多半是有問題的,老臣以為,還是去請示一下太後比較好。
”
“大将軍也是懷疑本皇子了?
”三皇子怕瞥過去,嘴唇緊抿,不悅之色已經布滿俊臉。
司徒禮道:“臣隻是擔心殿下受某些人利用,當了靶子而不自知。
”
說着話,将目光投向身側的李太傅,他可是兩朝老臣了,看人何其精準,李太傅的野心豈能瞞過他的眼睛?
“大将軍說話便是,何故看着老夫?
”李太傅故作無辜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太傅做了什麼,心裡有數,又何必當着大家的面,裝傻充愣?
”司徒禮打了一輩子的仗,立下無數軍功,不論在朝堂還是軍中,聲望都勝過李太傅一籌,僅憑軍功就能将他壓住,自然不用在他面前放低姿态,有話便說了。
李太傅保持笑容,心裡卻已将這老頭子罵了幾十遍,恨得牙癢癢。
“老夫不明白大将軍在說什麼。
”
司徒禮冷嗤道:“太傅既然堅持裝傻,我也拿你沒辦法,但總有一天,你的陰謀會暴露,到時别怪我沒提醒你,自作孽不可活。
”
太傅哼道:“不勞大将軍為我費心了。
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半天,衆人隻當看戲,都不說話,甫一住了嘴,大殿内的空氣蓦地陷入安靜,越發能刺激得人心慌。
三皇子又看向張顯,幽幽問道:“張丞相,不知你可有話說?
你是否也質疑本皇子,認為我是個冒領皇位的亂臣賊子?
”
這話擺明了是要張顯閉嘴。
而張顯也不負他的心意,低頭道:“臣不敢,殿下乃光明磊落之人,必然不會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,臣對這道遺诏的真實性,沒有質疑。
”
此言說得滴水不漏,可以有多重理解,衆臣不禁暗暗贊歎,不愧是百官之首,嘴皮子不是一般的厲害。
楊志安與司徒禮相視一眼,領悟彼此眼中的意思。
“丞相,你身為百官之首,怎能睜眼說瞎話?
你可對得起先帝托孤之誼嗎?
”司徒禮怒然質問,眼裡冒火,似乎有要動手的沖動。
張顯轉頭看他,淡然一笑:“大将軍,有句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,你活了這麼多年歲,難道還不明白嗎?
三皇子乃是天命所歸,我等自當擁護,若違背天意,可是要遭報應的。
”
司徒禮冷笑道:“好一個識時務者為俊傑,老夫看你張顯平時還算個有骨氣的忠臣,想不到到了關鍵時候,竟然這般窩囊,我司徒禮真是看走眼了!
”
“張丞相,先帝才駕崩不到一個月,九泉之下看到自己拖以重任的臣子轉眼便背叛了他,不知該有多寒心!
”楊志安也義憤填膺地指責道。
張顯不以為意,回過身去,不與兩人争辯。
三皇子來回打量三人,目光閃爍不定,神情陰晴不明,也不知在想什麼。
片刻後,他開口問:“除了司徒大将軍與楊大人之外,還有誰質疑本皇子的嗎?
一次性站出來,讓我好好瞧瞧清楚,往後我也好與你們多談談心。
”
這時候站出來,跟尋死沒分别,誰有這麼傻?
還是保持中立最為穩妥。
于是乎,衆人皆做鴕鳥狀,将頭埋起來,不做聲。
三皇子這下高興了許多,勾唇笑了笑,說:“既如此,那就先散了吧,禮部和戶部的人着手籌備登基大典,這個月二十二号,就是個極好的日子,爾等不要懈怠了。
”
衆臣下跪領命。
最後,三皇子又看了楊志安與司徒禮兩眼,隻丢過去一個恐吓的眼神,而後挽劍離去。
地上的衆臣齊齊松了口氣,好些人如劫後重生般,差點癱軟在地上。
趁衆人還沒走,楊志安與司徒禮兩人沖到張顯面前去,大聲質問他,方才為什麼屈服于三皇子。
司徒禮一把揪住張顯的衣襟,怒吼:“好歹也是個六七十歲的老臣了,怎的這般軟骨頭?
你不嫌丢臉嗎?
老夫我看不起你!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