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進了屋,坐下說話。
“你怎麼大老遠的跑過來了?
”楊志安笑着問道。
李亮笑了笑,說:“大人這不是明知故問麼?
你該早就聽說了西邊戰敗的消息了吧?
”雖然現如今楊志安已經不是朝廷官員,但在李亮心裡,他永遠是大榮的丞相,故而稱呼也不曾改。
說到這個,楊志安的目光就黯淡了幾分,歎氣道:“是啊,聽說田铮在西林關外與敵軍交戰,全軍覆沒,死了十幾萬将士,這麼大的事,怎麼可能沒聽說?
”
“事已至此,大人也無需過于悲傷了,眼下最重要的,就是想辦法反擊敵軍,将西林關奪回來,把岐軍趕出大榮去。
”李亮肅然道,“我這次來,就是奉了皇上诏令,特來請大人回朝的。
”
楊志安露出一絲譏諷,扯開唇角道:“哦?
皇上是如何被說服的?
”
“是滿朝文武跪在中宮門外,求了一天一夜,才逼得他妥協的,”李亮嫌棄地撇了撇嘴,“原本皇上還打算禦駕親征呢,要不是大臣們攔着,眼下人恐怕都已經到嘉林關了。
”
“禦駕親征?
”楊志安一聽就覺得荒唐,“小小年紀,膽子倒是不小,不過隻是異想天開罷了,得虧你們攔着,否則大榮就真的要完了。
”
楊志安深以為然,說起那些大臣,當時要不是他暗中煽動鼓舞,甚至威逼利誘,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,他們也不會願意去吃那苦,在宮門外跪上一天一夜,都是一群自私的軟骨頭。
“大人,事不宜遲,您還是趕快收拾一下行李,與我北上回帝都吧。
”
行李幾天前就收拾好了,因為楊志安和顧知夏知道帝都那邊很快就會有人來。
“今日天色已晚,明日一早啟程吧。
”
李亮點點頭,轉頭四下張望了一下,問:“大人,怎麼不曾見到楊小姐?
她沒在家嗎?
”當年說楊瀾要留在帝都辦事,他便當真就在帝都四處找人,結果一年半載過去了也無半點音信,他便以為楊瀾是早就悄悄回了楊家村,之後便沒再找過。
雖說常與楊志安通信,他擔心被人以為自己對楊瀾有什麼,就忍着沒問她的情況,以為今日能見到她,不料來了半日也沒見着人。
“額,這個……”楊志安卻不好回答,畢竟楊瀾的下落,他這個當爹也不清楚,何況皇帝那兒也不能透露她還活着的消息,暫時隻能敷衍着答道:“瀾兒去年就離開楊家村,遊曆天下去了,現在也不定在哪兒呢。
”
遊曆天下?
一個人嗎?
李亮大吃一驚,楊家人那麼疼愛楊瀾,能舍得讓她一個人流浪在外?
更何況,楊瀾又不是無家可歸之人,何苦去遊曆天下?
“大人和夫人也放心?
”
楊志安違心道:“沒什麼不放心的,瀾兒已經及笄,不是小孩子了,想去哪兒便去了,做父母的難道還能拘着她?
”
噢喲,可真是開明啊。
李亮忍不住暗暗贊歎,要是換了他,肯定放心不下。
“别說她了,你跟我詳細說說,這兩年來朝中變化如何吧?
”楊志安趕忙岔開話題。
兩人于是又聊了起來。
此次回帝都,不一定能待多久,且很可能存在危險,因此梁志安不打算帶兩個孩子和母親楊張氏前往,決定将他們留在楊家村,等将來在帝都安頓下來了,再接他們過去。
翌日清晨,楊志安和顧知夏兩人随李亮北上,馬不停蹄地趕往帝都,于半個月後抵達都城。
進城的時候,天色已經晚了,皇帝并沒有派人來接,甚至連住處也不曾給他們安排,李亮又一次被氣到,咋咋呼呼地罵了幾句,隻好把人領到自己府中暫住一晚。
“我府中簡陋,還請兩位大人不要嫌棄啊。
”
顧知夏四下看了看,沒好意思把嫌棄表露出來,這府裡不是簡陋,是空,到處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,就說這房間吧,除了床鋪被褥,和一桌四椅之外,再無其他。
這哪像府邸,根本就是客棧嘛。
“有個地方安身便是了,不妨事。
”
楊志安一直心事重重的,坐在一旁沒怎麼說話。
顧知夏便問道:“你在擔心什麼?
”
“皇上會不會是又找到了統帥人選,故而刻意拿出這樣冷淡的态度?
”楊志安面色凝重地說道。
“我覺得不是,”顧知夏搖搖頭,“皇上之所以冷落你,不過是想吊着你,讓你知道,他是皇帝,他要你回來,你才能回來,這是在給你下馬威呢。
”
李亮深表贊同,連連點頭:“沒錯,皇上确實是喜歡耍這種手段的人,邊關戰事告急,事實上他比誰都焦急呢。
”
楊志安想了想,覺得他們的話有道理,便稍微放心些。
并不是他急着複相,而是實在讓别人帶兵禦敵,他不放心。
“他不找你,你也莫去找他,就跟耗着,看誰耗得過誰。
”顧知夏冷笑道。
“可是……”楊志安心系邊關戰況,本是一日也不想多耽了,恨不能立刻飛到邊關去,跟敵軍一決死戰。
顧知夏明白他的心思,當即勸道:“我明白你的心情,但是在此關鍵時刻,你不能将姿态放低,否則皇帝就會得寸進尺,以為你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,待日後邊關平定,他還能将你逐出帝都,甚至取你性命,還有朝中的文武大臣,也會以為你着急複相,将你視作貪圖富貴之流,以後指不定如何看輕和對付你呢。
”
話是有道理的,正因為有道理,楊志安聽了,才心頭拔涼。
危難時刻大家都躲起來了,隻知道将他拖出來做擋箭牌,至太平時,必然又瞧他不順眼,想盡辦法将他趕走,這就是現實,是人心。
“好吧,聽你的。
”
果然,正如顧知夏所猜測的那般,他們到了帝都後,李珩幾天沒有召見,見楊志安不主動去觐見,便有些按捺不住,在寝宮來回踱步,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。
到了第五天,終于是等不住,下令将楊志安召進了皇宮。
楊志安進宮之前,顧知夏還特地拉住他叮囑:“見到皇上後,莫要一口就答應領兵出征,也吊一下他,讓他明白你這個前丞相不是那麼容易請回來的,另外,得讓他給你複了相,再說統兵的事。
”
“好,我知道該怎麼做。
”
想着顧知夏的叮囑,楊志安緩步走進了禦書房。
宮人都退了下去,殿内隻有李珩一人在,他坐在書案前,裝作批閱奏折,待楊志安上前行了禮才擡起頭來,鎮定自若道:“免禮平身。
”
楊志安站直身子,擡眼看他,兩年多過去,這人的變化倒是不小,身闆明顯比從前高大了,眉宇間的威嚴越來越重,越發像個君王了。
李珩也在打量着他,含笑問:“先生這兩年身體可好?
”
此人如今已不是朝中大臣,他能稱呼一句“先生”,已是給足面子了。
“拖皇上的福,草民很好。
”楊志安笑着作答,“隻是多年沒見瀾兒,心裡挂念,敢問皇上,我的女兒現在何處?
”
這個問題問得李珩頓時愣住,兩年前楊瀾就墜崖身亡了,隻留下一包行李,連屍骨都沒找到,這麼長時間過去,他依然沒能放下,常常做夢也夢到楊瀾,心痛如絞。
可他不能把實情告訴楊志安,若他得知是他逼死了他的女兒,還不恨他入骨?
豈能再帶兵出征?
“怎麼,楊小姐沒有回楊家村嗎?
”他故作吃驚,不答反問。
楊志安心下冷笑了一聲,說:“不曾,從離開帝都後,我便沒再見過她,臨走時她曾說要進宮尋皇上,所以我才要問你。
”
“那就奇怪了,”李珩露出困惑的神色,“當年楊小姐确實來見過朕,但你們走後沒多久,她便也離開了,朕還以為她會去楊家村與你們團聚,故而不曾多問,誰曾想她竟沒回去?
那她能去哪兒?
”
瞧瞧這爐火純青的演技,若非早知實情,楊志安還真就相信了。
“草民也不知,這兩年也曾找尋過,奈何沒有下落,心裡實在焦急。
”
“這樣吧,朕派出人去,在全國四處尋找,隻要她還活着,相信不用多久就能找到人。
”
李珩“好心”道。
楊志安裝作領情,故作感激:“如此,便多謝皇上了。
”
他才不會派人去找呢,不過是敷衍他罷了。
不過,不找也好,至少瀾兒還安全些。
“西林關失守的消息,想必先生已經聽聞了吧?
”李珩終于說起了正事。
“是,來帝都之前就有所耳聞。
”
“那麼,此番朕召你回來所為何事,想來你也清楚了?
”
楊志安卻裝起傻來,搖了搖頭:“草民早已不是朝廷官員,不過是一介山野村夫而已,實在猜不透皇上的用意,還望皇上明示。
”
好,好個楊志安!
李珩心頭拱火,又不敢發作,隻得咬牙憋着。
“朕希望你能擔任我軍統帥,前去嘉林關禦敵。
”
楊志安故意做出震驚的模樣,歎道:“皇上信任,草民榮幸之至,隻可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