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進軍,是兵分了四路的。
一路從正面進發,此乃主力部隊,一路自西南方出發,另一路自西北方出發,從側面趕往敵營,還有一路也是從西北方,但走的是隐秘小道,繞到敵營後方。
由于繞道要多花兩日的時間,在主力部隊出發前兩天就已經悄悄出了東林關,等楊志安的主力抵達後,按照計劃,在當天深夜,偷襲後軍,放火燒了敵軍的糧草。
見火光大起,側面的大榮軍便沖向岐軍側翼。
這是一支騎兵,整個大榮軍隊裡戰鬥力最強的隊伍,他們舉着刀槍撞進敵營中,橫沖直撞,勇猛無匹,岐軍毫無防備,落荒而逃。
“大人,時機到了,下令吧。
”
楊志安坐在馬背上,遙望被火映紅的半邊天,神色淡然,他隻是擺了擺手,說:“不忙,再等等。
”
這個時候,後軍已經大亂,但中軍還沒大動靜,想來還尚未得知糧草被燒之事,隻是忙着應付闖進去的騎兵,所謂攻城先攻心,他要等中軍軍心大亂了,再一舉進攻,這樣便能事半功倍。
于是,又過了半個時辰,見天邊的紅光更亮了,遠處的喊殺聲也愈發響亮,楊志安判斷時候到了,這才下令:“傳令下去,全軍進攻,直奔敵軍大營!
”
厮殺聲起的時候,顧知夏才睡下不久。
由于她近來眠淺,并未睡得太深,一聽見動靜就醒了過來,穿好衣物下床,出營去看,隻見将士們拿着兵器紛紛跑出營帳,四下有人大喊:“敵軍襲營了!
敵軍敵營!
快整軍禦敵!
”
襲營?
楊志安竟然還敢帶兵主動出擊?
這是顧知夏沒想到的。
看中軍帳那邊似乎已經忙亂成一團,門口連守門的衛兵都不見了人影,顯然大榮軍的攻勢很猛,岐軍已經軍心大亂。
顧知夏返回帳中,心下思忖,假如現在不走,等景天照趕過來,将她抓住,恐怕會利用她去對付楊志安,對大榮軍終究不利,為免拖累楊志安,還是趁這個機會離開為好。
如此想定,她立即拿了幾錠好不容易攢下的碎銀子,趁亂沖出軍帳,往轅門那邊去。
由于敵軍突然打來,岐軍軍心大亂,人人都忙着禦敵,不會注意逃跑的顧知夏,因此一路上她走得十分順利,加上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悉,出了營地後,就直奔周邊的林子,很輕松地避開了兩方軍隊,不曾遇險。
顧知夏很清楚,兩軍交戰,刀槍無眼,自己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菜鳥必定隻有遭殃的份,唯一的辦法就是躲得遠遠的。
于是乎,她接着月色以及後軍那邊的火光,一路上山,到了人迹罕至之處才停下,打算等這仗打完,再下山去。
待到天明的時候,熹微的晨光透過枝葉投進林子裡,山下的喊殺聲也漸漸止息了。
“也不知這一仗是大榮勝了,還是岐軍取勝?
”顧知夏嘴裡呢喃着,起身走出林子,在山嶺上往下俯視,隻見滾滾濃煙冒出。
看那濃煙之下,倒是有人影閃動,還有旗幟飄揚,但因隔了太遠,實在看不清那究竟是岐國的,還是大榮的。
既然這仗已經打完,不管是哪一方勝利,都總有不輕的死傷,終歸還是生靈塗炭,苦了這一方的黎民百姓。
唉,莫在這哀傷了,還是下山去看看吧。
顧知夏歎了一口氣,正待轉身,忽聽身後有腳步聲靠近,猛地一回頭,卻見一身着藏青色短打,身形纖瘦的女子執劍而來。
“阿蓉?
你怎麼會在這兒?
”
阿蓉臉上沒什麼表情,形容略顯憔悴,隻是怔怔地望着山下的方向,行至顧知夏身邊,說:“岐國兵敗了,岐軍後撤百裡,殿下再次吃了敗仗,這下子,你該開心了吧?
”
取勝的事大榮?
得到這個消息,顧知夏心裡除了激動再無别的,她本以為楊志安不谙軍事,當了三軍統帥,不被景天照打得落荒而逃就算不錯了,這回主動出擊,更是勝算極小,想不到,他還真就勝了!
不得不說,學霸就是不一樣啊,頭腦比旁人精明,連兵器都不曾摸過的人,第一次帶兵打仗就能取勝,也真是稀罕了。
“岐國出兵攻打大榮,本來就是師出無名,潰敗是注定的,殿下,也算是自食惡果,我沒什麼好高興,也沒什麼好不高興。
”
顧知夏說着,打算離開。
不料阿蓉突然橫刀向前,攔住她的去路。
“你這是做什麼?
”顧知夏斜眼看她。
阿蓉冷冷一笑:“你想回大榮去?
”
“當然,我是大榮人,如今岐軍敗走了,我自當回去。
”
“我卻不會讓你走。
”
咻的一聲,長劍出鞘,架在顧知夏脖子前。
顧知夏不敢再動,無奈道:“阿蓉,你到底想怎麼樣?
我與你之間的恩怨,應該早已經了結了吧?
”
“我跟你的恩怨勉強算是已經了結,但你跟四殿下的恩怨卻還不曾,”阿蓉繞過兩步,與顧知夏面對面說話,“殿下心心念念的都是你,如今兵敗失意,正是需要你在身邊安慰的時候,你怎麼能救這麼離開?
好歹,也該跟他道聲别啊。
”
道别?
道了别還能走的成?
顧知夏差點一個粗口-爆出,向阿蓉翻了個白眼:“我跟他沒什麼好道别的,他失意與否與我無關,我沒有義務去安慰他,讓開!
”
阿蓉眸光一凜,向前兩步,将刀刃抵在顧知夏白嫩的側頸上。
“好個沒有良心的女人,殿下對你情深義重,你卻冷血無情,半點不關心他的死活,你真是對得起他呀!
”
顧知夏沒了耐心,語氣也跟着沖起來:“我沒良心?
呵呵,阿蓉,别人不知道,你還不清楚嗎?
我一開始是如何來到岐國的?
又是被誰欺騙了好幾年,被迫與丈夫孩子分離?
我跟景天照之間,究竟是我欠了他,還是他欠了我?
”
“你說方才那些話,良心不會痛嗎?
”
“我……”阿蓉一時語塞,她心裡其實是明白的,殿下與顧知夏糾纏這麼些年,雖說一直待她很好,可終究是有錯在先,屬于理虧一方。
但是,她終究是偏心的。
“不論如何,我不會放你走,随我去見殿下!
”
顧知夏也忽然倔脾氣上來了,哼道:“我不去!
”
阿蓉咬牙道:“不去我就立刻殺了你,也省得讓你逍遙快活,殿下卻對你念念不忘,活受罪!
”
冰冷的劍刃就在脖子上,稍有不慎便會劃破自己的喉嚨,顧知夏雖然不願意再回去見景天照,也想保住骨氣,但畢竟還不想死,隻得屈從。
“好吧,我就跟你走,你快把劍放下。
”
阿蓉緊盯住她,見她并不像是在耍花樣,這才将長劍收回,一把抓住顧知夏的手臂,拽着往山下走去。
“四王子待你一向不好,還曾幾次要處死你,你就一點都怨他,反而一如既往地對他這麼忠心?
”顧知夏忽然問,“我隻是單純好奇,并非想挑撥什麼。
”
“殿下是我的主子,我就該向着他,不論他怎麼對我都一樣。
”阿蓉步履不停,也不看她,隻是語氣平淡地回答。
“或許,你隻是還不死心吧?
”顧知夏指的是阿蓉喜歡景天照的事。
阿蓉頓了頓,答道:“可能吧。
”
之後,兩人一路再沒話,下了山之後,直接往西邊而去。
而此時身在岐軍營地廢墟裡的楊志安正焦急不安地四處轉悠着。
陳-良快步跑來,喘着氣道:“大人,這一帶都找遍了,沒有見到夫人的蹤迹,依我看,多半是景天照逃跑時,将她一并帶走了。
”
楊志安緊鎖眉頭,擔憂道:“這是我最擔心的,岐軍敗逃,景天照心裡必定有恨,知夏是大榮人,又與我是夫妻關系,隻怕景天照會遷怒于她。
”
雖然景天照看着對夫人還不錯,但那是在以往,現在岐軍潰不成軍,死傷過半,難保景天照不會把氣撒在夫人身上,陳-良想到這裡,也不禁皺起了眉頭。
但為讓大人寬心,這些話是不能說出來的。
“大人不要太過憂心,景天照知道大人看重夫人,夫人一旦有什麼不測,您一定不會放過他,肯定會有所忌憚的,他自己不怕,也得替手下剩餘的幾萬殘兵以及岐國百姓着想啊。
”
楊志安擡頭望天,歎道:“希望他會有所顧忌吧。
”
如果知夏有什麼好歹,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沉吟片刻,轉頭吩咐:“傳令下去,留下一支軍隊在此收拾戰場,其餘部收整歸隊,返回東林關。
”
“返回東林關?
”陳-良詫異,“不追擊敵軍嗎?
”
“暫時不必了,”楊志安搖頭,語氣果決,頗有主帥的風範,“我軍遠道而來,又經過一夜苦戰,已是疲累不堪,需要好好休整,加上對這一帶的地形不熟,一不小心就會誤入陷阱,萬一敵軍去而複返,在路上設下埋伏,咱們就被動了。
”
聞言,陳-良覺得很有道理,點了點頭。
“還是大人考慮得周到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