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蕙摸了摸團子的腦袋,笑道:“我也正想出去走走呢,隻怕會打攪你們。
”
“怎麼會打攪?
”團子咧嘴,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,笑得天真爛漫,“姜小姐人美心善,對團子又好,我早就想跟你出去走走了,爹爹也肯定不會介意的,對吧,爹爹?
”
楊志安自然是不想答應,奈何團子已然開了這個口,自己實在是不好再拒絕,便隻有點頭。
見狀,團子欣喜地拉住父親的手,轉頭對楊張氏眨眨眼,嘻嘻道:“奶奶,我們走了。
”
楊張氏也沖她眨眨眼,好像什麼事得逞了一般。
“去吧去吧,好好遊玩。
”
原先楊志安還雲裡霧裡,當一回頭,發現那祖孫倆偷偷交換眼神,又見團子一手拉着他,令一手拉着姜蕙,逐漸明白過來。
他們是想撮合他和姜蕙。
思及此,楊志安的臉色忽的沉了下來,心情大跌。
百翠山的風景确實很不錯,鳥語花香,山清水秀,但楊志安心裡放着心事,全然沒了欣賞的興緻,雖然已經盡量克制内心的不悅,卻還是讓人看得出來,一路上都在悶悶不樂。
姜蕙有所察覺,以為是自己突然出現,攪擾了他遊玩的興緻的緣故,不禁暗自神傷,團子到底還是孩子,心思沒有那麼敏銳,并未發現兩個大人情緒上的轉變,猶自按照楊張氏的吩咐,努力地給楊志安和姜蕙制造獨處的機會,還認為自己十分機靈,一切進行順利。
臨要下山之時,團子抹了抹根本沒有汗的額頭,裝出很累的模樣,說:“姜小姐,我有點渴,那邊的亭子裡有水賣,你能不能去幫我買些?
”
“當然可以,你等着。
”姜蕙轉頭便走,楊志安連忙将她叫住,“這孩子,怎麼能這樣使喚人家姜小姐做事?
我去買吧,小姐和團子在此坐着歇歇腳。
”
姜蕙回過頭,嫣然一笑:“那就有勞楊大人了。
”
看着楊志安走遠了,團子搖搖姜蕙的手臂,低聲道:“姜小姐,你還在這兒坐着作甚?
快過去呀,抓住機會跟我爹多說說話。
”
“我還是别去煩擾你爹了,”楊志安一表人才,年紀輕輕就當上戶部尚書,乃青年翹楚,哪怕如今帶着個孩子,比從前滄桑了些,吸引力也從未減損過半分,多少女子都心儀于他,姜蕙也不例外,今日她就是受了楊張氏相邀才去到楊府的。
“我看他似乎不太高興我跟着來。
”
團子遙望父親的背影一眼,有些疑惑:“有嗎?
我怎麼沒發覺?
哎呀,是姜小姐你多慮了,從我娘離開後,爹就沒怎麼開心過,他這段時間一直都是這樣的,不是針對你,快去吧,别浪費了大好的機會。
”
姜蕙低頭看着倚在漆紅圍欄上的小姑娘,不禁心生不解:“通常來說,每個孩子都不會喜歡有别的女人來代替自己故去的至親,為何你卻不同?
”
“我也不喜歡,我隻是想讓爹爹回到原來的樣子,希望擁有幸福和快樂,不要再沉浸在失去娘親的痛苦之中,”團子笑得有些苦澀,“況且,我說句實話,雖然姜小姐你很好很好,我和奶奶都很中意你,但在我心裡面,我娘親是沒有人可以代替的,也永遠都不會有。
”
難得這孩子能敞開心扉說這麼一番實話,姜蕙甚覺窩心,于是她也說了句心裡話:“我從沒想過要代替你娘親,我隻是仰慕楊志安這個人而已。
”
團子聽她這麼說,笑得兩眼彎成月牙,拍拍她的手背:“那就快去争取吧。
”
姜蕙得了鼓勵,終于還是往楊志安那邊走去。
楊志安走到亭子裡,買了兩碗水和一些果子點心,準備要付錢時,發現身上的錢袋不知何時掉了,正待跟攤主說明,一隻皓腕伸了過來。
“我這裡有。
”
“多謝。
”楊志安扯開嘴角,頭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笑容,但這笑容裡,依然充滿疏離,叫人不能親近。
姜蕙将失落掩在眼底,笑道:“小事而已,何談一個謝字?
”
她今天穿着身淡綠襦裙,一頭長發用玉簪挽住,并無多餘的發飾,臉上隻施了淡淡的一層脂粉,面頰因走了太長的路而紅撲撲的,像熟透了的桃子,極美,極幹淨。
“楊大人今天似乎不太高興?
也不知是否因為我?
”
楊志安頓住腳,沉吟片刻才說:“可以說,有姑娘的原因。
”
聞言,姜蕙心頭微微一顫,轉頭看他:“大人讨厭我麼?
”
“不是。
”楊志安最怕傷害人,尤其是姑娘家,但又覺有些話若是不說清楚,隻會給對方造成更大的傷害,不如快刀斬亂麻,“姜小姐,既然現在隻有你我兩人,有些話,我就直說了。
”
看他目光清冷,帶着幾分決絕,姜蕙心裡有了不詳的預感。
“你是位很好的姑娘,誰娶了你都是他一生的福氣,但那人不會是在下,因為在下沒打算續弦。
”
姜蕙的心涼了半截,強行将在眼底打轉的眼淚含住。
“我明白,你心裡還放不下顧大人,但沒關系,我可以等,等着你走出傷痛。
”
楊志安歎了一聲,說:“小姐誤會了,在下說的是,這一生都不會續弦,你就不必為我浪費時間了,對不起。
”
這輩子都不打算另娶?
姜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,或是對方一時嘴快說錯了,但楊志安眼睛裡那份堅定告訴她,錯的是她,她不該那樣癡心妄想。
“楊大人還年輕,未來的路還很長,難道就要一直一個人走下去?
我想顧大人在天之靈,也不會希望你這樣的吧?
”
“我心裡隻有我家娘子,盡管她已經不在了,我的心也不會有絲毫改變,”楊志安的語氣無比堅定,“既然如此,我便不能耽誤别人家的姑娘,還望姜小姐明白。
”
姜蕙此時真是對顧知夏羨慕極了,一個女子死了之後,還有這樣的癡情男人惦念着,一生縱然短暫,卻也不枉了。
“楊大人果然癡情,姜蕙明白了,以後不會再有非分之想,不過,我與團子還挺處得來,雖然我們年紀相差挺大的,我卻想與她做個朋友,以後恐怕少不了要上門叨擾,希望楊大人不要将我拒之門外才是。
”
這話說明了,她其實還是沒有死心。
但人家說的是想跟團子做朋友,他若是說不,未免顯得不通人情,思來想去,隻得點頭。
回到涼亭這邊,團子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直繞着兩人轉,笑得有點不懷好意。
“你們買個水怎麼買了這麼久?
該不會是躲起來說悄悄話了吧?
”
楊志安将水遞過去,觑她道:“别胡說了,快喝水吧,天色不早了,得下山了,否則天黑之前進不了城。
”
團子便拿眼睛瞅姜蕙,對方沖她搖搖頭,沒有多言。
難道方才的談話并不愉快?
團子這樣猜測,心裡歎息,她這個爹爹啊,果真不是個容易讨好的人。
三人進城後,就各自回了府。
剛進楊府的大門,楊張氏便迎了上來,先與團子對視一眼,而後問道:“今天遊玩百翠山,可玩得還進行麼?
”
團子叫道:“當然盡興,我們玩得可開心了,對吧,爹爹?
”
楊志安拉着臉,瞪了她一眼說:“不,我可一點也沒覺得開心,你們祖孫倆合謀騙我跟姜小姐出行,還故意把我跟她往一塊兒湊,我能開心得起來麼?
”
“哎呀,被識破了。
”團子皺起眉頭,走到楊張氏身旁,求助似的仰頭看着她,“奶奶,您交給我的任務,我給辦砸了。
”
楊張氏摸摸她的頭,無奈歎氣。
“志安,我們這麼做,也是為你好,姜小姐人品家世都是一等一的,她若進了楊家的門,往後府裡的事務就可全部交給她,團子也多個人照顧和看管,你就沒了後顧之憂,可以在安心處理朝堂政務了,這不是很好麼?
”
“府裡的事務和團子,不都有娘您在麼?
哪裡就需要我再娶個女人進家門來了?
”楊志安胸腔裡有火,但又不能當着母親的面發出來,隻得壓制着,“知夏這才走了一年多,您就讓我續弦?
這像什麼樣子?
”
“你以為娘能一直守在府裡嗎?
娘年紀大了,再過些年頭,是會死的。
”
“娘……”
“三郎,”楊張氏打斷楊志安的話,“娘不是要逼你,娘隻是不希望你以後一個人過日子,到老來也沒個伴在身邊,你現在這樣,娘将來就是死了,也不能瞑目。
”
聽了這話,楊志安心頭的火滅了個幹淨,随之而來的,是深重的自責。
“對不起,孩兒讓您擔心了。
”
楊張氏搖頭道:“娘知道你心裡還念着知夏,但人死不能複生,生者還需繼續前行,你不能一直活在回憶裡啊,娘是希望你能再成個家,過全新的生活,我相信,知夏在天之靈,也一定甯願你放下她,重拾幸福。
”
楊志安垂下眼眸,沉默良久。
“娘,孩兒明白您的一番苦心,但知夏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,再不會有别人了,續弦的事,以後就别再提了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