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青謹從袖中摸出幾張紙:“今天我去,嶽父給了我這個,二百五十萬兩銀子的銀票,京城彙通票号,大秦有三十多個分号,随到随取。
”
突然給這麼多的錢啊?
夏瑞熙猜測:“是要你上京活動?
是不是可以去求那位睿王爺主持公道呢?
”
“不是。
他說一百萬兩是瑞昸的,大姐,咱們,蓓蓓各得五十萬兩。
讓我替他們保管,将來合适的時候交給他們。
雖然現在事情還沒鬧出來,但可以想象趙明韬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。
家裡這個時候去求睿王,睿王如果應了,就會被拖入到這場買兇殺人,賴婚的鬧劇之中。
他和貴妃娘娘現在自顧不暇,哪裡又會把自家陷入到這樣兩難的境地之中?
所以這條路是走不通的。
”
“那其他人呢?
我們給他們錢,總有人會願意伸手的吧?
我們先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,防患于未然好不好?
”
歐青謹憐惜地看着夏瑞熙:“此一時彼一時,皇儲之争,大家尚且躲避不及,又有誰敢拿這個錢呢?
就是你舅舅那裡,他也拿不出好的辦法來。
要命的時候,誰還顧得上尊師重道?
”
和平時期,鴻麓書院是一張巨大的關系網,網遍大江南北,朝野上下,誰都想沾點光;關鍵時刻,人人自危,隻想把自己擇清,誰還管得了别人?
自己先活下來才是王道。
這是誰也靠不上了,夏瑞熙沉默不語,摸索着穿衣:“我要回去瞧瞧。
”夏老爺的安排,聽上去怎麼有點交代遺言的意思在裡面,讓她沒來由地覺得很害怕。
“不要去。
我答應過嶽父嶽母,不告訴你的,你若是去了,不但不起作用,還會徒然給他們增加煩惱擔心。
你不要擔心,我已經送信回家,托人去打探了。
”歐青謹抱緊了她,“今晚咱們不回錦繡園,就在這裡小住一晚。
我給你買了你想吃的酸辣粉,在暧壺裡暖着的,拿來給你吃好不好?
”
夏瑞熙倔強地掙開他的手:“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,我是女兒也是姐姐,怎麼能不去呢?
”
歐青謹怒道:“你是不聽我的話了是不是?
什麼叫孝順?
不是你一聽說家裡怎樣就噎巴巴地跑去,你現在這個樣子,跑去隻會給他們添亂,你知不知道?
你若真的要他們心裡舒坦一點,就要好好的,裝作不知道這件事,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來處理,省得他們操心了這個又要操心那個,你明不明白?
”
夏瑞熙道:“難道要我裝什麼都不知道啊?
誰知道姓趙的會不會又去使壞?
要是家裡又發生了什麼事,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自己。
”
歐青謹歎氣道:“你怎麼這樣糊塗?
他若是真要動手,就不會隻是吓吓瑞昸而已,肯定就是一擊而中。
但為了以防萬一,我已經請木斐住到你家裡去了。
”
這還隻是一個開始吧?
夏瑞熙頹然坐下,隻覺得心裡堵得慌,什麼都不想說,什麼都不想吃。
平時尚且不覺得,還總覺得自己孤獨無依,這個時候才發現,她早已離不開他們,離了他們她更孤獨無依。
歐青謹卻不由分說,拿了酸辣粉坐到她面前,便喂她吃。
夏瑞熙搖頭:“我不想吃。
”
歐青謹皺了皺眉頭,輕聲細語地道:“你要聽話,再不想吃也得吃點,就算不是為了你自己,你也得為孩子和我、還有嶽父母考慮一下。
現在你把自己照顧好,就是對大家最大的幫助,乖,張口吃點,好不好?
你就算真想去看看,也等明日一大早我陪你去,好不好?
”
夏瑞熙接過碗:“我自己吃。
”才吃了兩口,就放下碗撲在歐青謹肩頭大哭:“難道就看着他這樣欺負咱們家?
”被欺負還隻是小事,怕的是被逼得走投無路,家破人亡才算完了。
歐青謹輕拍着夏瑞熙的背:“熙熙,不要哭。
你不是常說母親情緒波動對孩子不好嗎?
你先停住,聽我慢慢的分析給你聽,這件事情也許沒那麼複雜,也許有轉機。
還哭呀?
不想聽是不是?
”
夏瑞熙心裡燃起了一絲希望來,停止了哭泣,用手捂住哭得狼狽不堪的臉,使勁吸了一下鼻子,甕聲甕氣地說:“拿帕子給人家。
”
歐青謹忙絞了一塊熱帕子過來:“我給你擦好不好?
”
夏瑞熙又怎麼肯給他看見她拖着長長鼻涕的模樣?
低着頭奪過帕子背過身按在臉上:“你捂住耳朵呀!
”
歐青謹忍住笑:“我捂住了。
什麼都聽不見也看不見。
”
夏瑞熙很響地擦鼻子,掩耳盜鈴地把自己打整幹淨了,才把帕子扔進盆裡:“可以說了,我不哭了。
”
歐青謹小心翼翼地道:“先吃點東西墊底,邊吃邊聽我說好不好?
”
夏瑞熙煩躁地皺起眉頭:“人家不想吃。
”自懷孕以來,雖然她很注意控制,脾氣仍然變得有些情緒化,有的時候無法控制,高興起來快,難過起來也快,原本不愛哭的人現在也變得眼淚多了起來。
“好,好,不想吃,等想吃了再吃。
”歐青謹千依百順,脫了鞋子坐上床去擁住夏瑞熙:“我想,趙明韬雖然讓人去吓唬瑞昸,打了大伯和三堂兄,也燒了莊子,但目的都是為了起警告威懾作用。
他應該是另有目的,而不是單純地想讨好皇長子。
否則,他就不是先上門去警告而是指使孫家直接把這事鬧到公堂上,這就是留了餘地。
他所圖的,應該還是錢财。
”
當然,也有可能是更惡毒的招數還在後頭,比如先逼得夏家就範,滿足了他的所有要求,拖得一窮二白,人仰馬翻之後,他還是要逼得夏家家破人亡。
不過這個話,歐青謹是不敢告訴夏瑞熙的。
夏瑞熙不笨,她也能想到事情的兩面性。
但聽歐青謹這樣一說,她還是抱了不少希望的。
“那我爹娘的意思是怎樣的?
隻要人好好的,拿那麼多的錢幹什麼?
”
夏夫人倒是願意舍錢免災,可夏老爺就是不下那口氣去。
舊恨未了,又添新仇,怎麼不叫他痛恨?
歐青謹道:“我仔細想過了,這件事情要分兩步走。
京中的情形我們不能及時掌握真實情況,可是趙明韬卻可以,因此我們現在不宜和他硬碰硬。
先前家裡已經派人快馬送信到京城去了,但願能截住大哥,讓他去探探娘娘和睿王的口氣,也把這事知會他們一聲,如果他們能幫忙,他們是不會坐視不理的,但我們不要抱太大的指望,主要還是得靠自己;另外,我也托了一位靠得住的朋友,他和趙明韬有一定的來往,讓他去打探一下趙明韬的意思,知道了趙明韬的目的,我們才好商量對策。
”
夏瑞熙軟軟的伏在他懷裡,把頭埋在他頸窩裡:“我現在膽子好小,總是害怕。
我好害怕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。
”大約是因為有了這個孩子,不知不覺中她變得有些膽小怕事了。
歐青謹心疼地摸摸她的頭發:“不要怕,有我在,你和孩子會很安全的。
”
夏瑞熙靠在歐青謹的懷裡,聽着他強壯有力的心中,情緒慢慢變得平和起來,此刻她真的就相信歐青謹能說到做到。
女人總是敏感和容易被感動的,對方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和一句不經意的話,往往就能讓她們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,可能從此全然相信對方,也有可能從此厭惡對方。
等夏瑞熙的情緒平穩些了,歐青謹和她商量:“嶽父給的這些錢,我不想要。
是你家的錢,我把它交給你保管。
将來合适的時候,你再把它拿出來還給瑞昸。
”
“為什麼不想要?
”夏瑞熙捏着銀票,試探他:“家裡現在很需要錢,如果有了這筆錢,大家都會好過許多。
再說,如果我們不拿,姐姐和蓓蓓也不好意思拿。
”
歐青謹毫不猶豫地說:“嶽父母該給我們的,結婚的時候就已經給了,現在這個錢,分明是留給瑞昸的。
嶽父是沒法子了,怕被趙明韬或是其他什麼人拿去,才會想到交給我保管。
我們怎麼能拿這筆錢?
家裡,到哪步再說哪步的話,若是沒有這筆錢,難道他們就不過日子了嗎?
至于姐姐和蓓蓓那裡,你不必告訴她們我們的做法,她們願意拿,無可厚非,若是不要,也是她們的人情。
不要管别人,做好自己該做的。
”
燈光下,他的神情平淡真誠,眼神清澈,沒有一絲的惺惺作态和貪婪。
“我如果需要錢,我會靠我自己的力量去獲得。
這樣的不勞而獲,我會羞恥一輩子,永遠都擡不起頭來。
”
夏瑞熙默然不語,歐青謹很聰明,很驕傲,考慮事情也很周到。
古人始終認為兒子才是繼承衣缽的,女兒是外人。
夏老爺的錢原本就是留給夏瑞昸的,隻是想到夏瑞昸太小,錢太多,容易引起人觊觎,若是全部都留給夏瑞昸,隻怕最後夏瑞昸連命都保不住。
而采取見者有份的方式,三個女兒和兒子統統都有,誰都沒有話講,也就不容易引起矛盾,幾姐弟還是能抱成團。
就算是他和夏夫人真出了什麼事,夏瑞昸也能在姐姐們的關心下成長起來。
夏老爺敢把這筆錢交給歐青謹和自己,其實已經是對二人莫大的認可和相信了。
不過夏瑞熙最欣賞的,還是歐青謹對于這筆錢的态度。
不貪,不愛,不占,不嫉,而且還是在歐家開始落敗,他體會到錢的重要性之後。
四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