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名戰士對視一眼,有些遲疑不說話。
蘇昕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:“他的傷惡化了?
是不是傷得很嚴重?
”
“沒,他現在很好。
”
兩名戰士似乎有些為難:“其實,我們過來前,排長剛剛做了正骨手術,眼下還在恢複期,預計短時間内是不能拿槍了。
”
蘇昕棠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,一下子癱坐在凳子上。
連兩位戰士告辭離開也沒注意到。
上輩子阿飛的手好好并沒有受傷,反而是他左眉上的那道疤伴随了他一生。
哪怕後來科學技術發達了,他也沒想過要用手術去掉,按照他的說法,那是歲月留給他的紀念品。
不對!
蘇昕棠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,上輩子連他左眉的那道傷疤,也是她一再追問下他才說了幾句,他的左手會不會也受過傷?
隻是她一直不知道而已?
懷着忐忑的心情,趁着這天下雨,村裡難得不用上工,蘇昕棠撐着傘出了門。
她去的方向很明确,就是騎龍坡的另一面——阿飛的大姐家。
上輩子她之所以會和阿飛相識相戀,就是阿飛的大姐肖傾野從中牽線認識的。
翻過山梁,遠遠的,她就看見肖傾野的獨子向毛毛正冒着雨放牛。
向毛毛是小名,他的本名叫向榮。
這年頭的牛都是集體生産隊的牛,交由隊員每家每戶輪流放養。
向毛毛個子很瘦小,像極了一隻小毛猴,渾身髒兮兮的也不知道在哪摔了一跤,那件帶着好幾個補丁的褲子也破了一個洞,牽着比他還高大的大水牛半點不怕,背着裝滿了青草的背簍,吆喝着牛冒雨往回趕。
似乎發現了撐傘站在向家門外的她,他站定腳步,怯生生又警惕的看着她。
“向毛毛。
”
蘇昕棠朝着他露出了一道自以為溫暖的笑容。
向毛毛被吓得跳了起來,不斷往後退,一直抵到那頭大水牛,才慌忙往牛背後一躲。
“我、我家真的沒有錢了。
你要找,就找我爸要去!
”
敢情是把她當成要債的人了。
說起來,肖傾野也是個苦命人,上輩子年紀輕輕早早就去了,連一天好日子都沒有享受到。
蘇昕棠會和她相識,也是由于肖傾野嫁了一個賭鬼丈夫,敗光了整個家不說,還負債累累。
她和肖傾野的第一面,是在公社衛生院認識的。
也就是那一天,她唯一的兒子高燒卻沒錢治療,她跪在地上不住磕頭求醫生,連額頭都磕破了。
那時候,她的觸動很大。
後來,她伸出了援手,隻是終究太晚了,那孩子由于長時間高熱,搶救不及時,最終引發腦膜炎成了傻子。
整天呆呆傻傻,除了吃飯睡覺,連最基本的煮飯洗衣都做不了。
看着眼下活蹦亂跳的向毛毛,蘇昕棠趕忙朝他招了招手:“你别怕,我不是來要債的,是你舅舅讓我過來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。
你娘呢?
”
舅舅?
一聽說這兩個字,向毛毛的雙眼瞬間亮了!
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裡,閃動着熱切的期盼,丢開牽牛繩,沖到蘇昕棠面前,想伸手去拉蘇昕棠的衣服,又看到自己那髒兮兮的小手,趕忙把手收回放到身後:“你,真的是我舅舅讓你過來的?
”
小孩子防範心弱,一句話,就讓他降低了戒心。
當然,蘇昕棠心裡也清楚,阿飛姐弟倆的感情很好,肖傾野肯定沒少在向毛毛面前提及阿飛,所以,向毛毛才會一聽見是舅舅讓她過來的,就興奮了。
“當然是真的。
你舅舅擔心你和你媽,讓我過來看看。
”
她笑眯眯地回答,從懷裡取出一顆大白兔奶糖,剝開糖紙,喂進了小毛猴的嘴裡:“來,嘗嘗看,看看這糖好吃不好吃?
”
這大白兔奶糖還是她從家裡帶出來的,在鄉下就是想買,都找不到地方。
在這個物資匮乏的年代,這牛奶糖的誘惑是非常大的,至少,從小毛猴那雙瞬間眯起的大眼就能看出來。
香甜的奶香味兒在口腔中蔓延,刺激了味蕾,唾液蜂擁而出,讓向毛毛慌忙閉上嘴,包裹住那甜蜜的源頭不敢說話。
真的好甜,好香……
向毛毛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奶糖,更不知道,原來糖的滋味兒是這樣的甜。
他吃得津津有味,不敢咀嚼,隻是小心翼翼地抿着。
蘇昕棠也沒催促他,隻是默默地把帶來的奶糖都塞進他的口袋裡,牽起了他的小手,往他家裡走:“拿回去可要藏好了,别被人發現了。
想吃的時候,再拿出來。
知道嗎?
”
“唔唔……!
”
他用力地點着頭,雙眼歡喜得眯成了一道眼縫兒。
向家很窮,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也不為過。
肖傾野之所以會嫁給現在的丈夫向紅,當年也是為了報父輩的恩情。
不料,卻把自己送進了火坑。
向紅好賭,不但不下地幹活掙工分養活妻兒,反而整天遊手好閑,聚衆賭博,還越賭越大,又十賭九輸,沒多久就把家産白光了。
肖傾野很要強,可哪怕她沒日沒夜拼命幹活,也抵不過那個男人敗家的速度。
向紅不但好賭,還好酒,一喝醉酒就會打人,肖傾野可沒少被他打。
這種情況下,年幼的向毛毛從小就吃了很多苦。
“向毛毛,你媽去哪裡了?
”
蘇昕棠四下看了看,沒發現肖傾野的身影,忍不住問着。
外面下着雨,而且雨勢還算不上小,這樣的天氣還讓小孩出門放牛,大人也不在家,會去了哪裡?
“我媽她……去了……小溪那邊。
”
唯恐嘴裡的奶糖會掉出來,小毛猴說話都小心翼翼的。
眼下正下着雨,下雨天的小溪邊會有上水魚遊出來。
這個時候在水渠邊下網,魚蝦都能捕撈不少。
當然,也是這年頭的水質好,水裡的魚蝦數量和種類都多,就算撈不到大魚,小魚小蝦卻是不缺的。
“向毛毛!
”
蘇昕棠正要說話,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一個瘦削的身影從雨幕裡沖進了屋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