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章 談判
碧波蕩漾,一艘烏篷船飄蕩在河上。
“客官,這裡就是米店了。
”
撐船的老叟指了指前方的碼頭。
碼頭附近,往來著扛著沉重的米袋行走的力夫。
“嗯。
”
船艙內傳來一聲淡漠的回應。
薑星火還是一副高冷貴公子的偽裝,踩著滿是青苔的石階走上岸,身後烏篷船隨著竹篙的輕輕一點,蕩漾開的波紋頓時碾碎了水中的春日。
他沒急著進米店,而是跟王斌在不遠處的沿河茶攤坐下。
他對面坐著兩個中年人,此時正在聊天。
“你說這一天天的往裡扛米,米價什麽時候能降下來啊?
雖說知道有米,即便是惜售,咱心裡也不慌,總比災年沒米強,可終歸是有些太貴了。
”
“誰知道呢,不過府城裡的人家,這些年吃商貿這碗飯,家裡多少還有些富餘,米價貴一些,也不至於餓死,我可是聽說,鄉下的親戚,有不少都活活餓死了!
”
“怎麽可能?
不往鄉下運糧食嗎?
再者說,鄉下自己屯的糧食呢?
”
“暴雨初歇,聽說過兩天還要接著下雨,現在各大糧商,用水路往城裡搶著運糧食屯起來高價賣都來不及,怎麽會浪費運力走陸路往鄉下運?
糧食又不愁賣。
”
兩個中年人結帳走了,偌大的茶攤上隻剩他們兩人。
薑星火了然地搖了搖折扇,這便是鄉下有錢買得起貴糧的,多半家裡不缺糧食也不缺進城搶購的門路、運力,而鄉下急缺糧食的,偏偏買不起貴糧,也沒有門路進城搶購糧食,隻能等死了。
換言之,這些鄉下農人,這些本來的糧食產出者,就是不是城裡大糧商的目標客戶。
這也是為什麽,之前他路過的青萍泊附近幾個村莊,會出現那種缺糧到鬻子而食的慘狀。
“還是不對。
”
王斌壓低了聲音疑惑問道:“那官府常平倉的救濟糧呢?
鄉下自己屯的糧食呢?
”
“這就是我說的貓膩。
”
兩人臨水而坐,可以清晰地看到,整個繁華的水路,呈現出紡錘形的輪廓,而正是由於為了滿足更多建築臨河而建的需要,沿河建築普遍開間較窄,背河面街,形成‘街-房-河’的布局,所以他們這裡其實相當隱蔽,處於米店後門和河的中間位置。
仿若正常對話一般,薑星火輕聲道。
“官府有常平倉,常平倉的邏輯跟這些逐利的糧商不一樣,太祖高皇帝規定,遇到災年,不惜陸運成本,官府必須開倉平抑糧價或者借給農人糧食。
”
“餓死人,就說明常平倉失效了,為什麽失效?
”
薑星火冷笑一聲。
“答案不過是兩個,要麽官府效率低下還沒來得及發所以釀成慘劇,要麽裡面的糧食,被人貪了,壓根發不出來。
”
回想起在鄉下看到的種種慘狀,攥著折扇,薑星火用最輕的聲音,說出了最狠的話。
“若是後者,本國師定然要這常州府的官場,血流成河。
”
王斌神色一凜,他相信國師一定是說到做到的,但王斌又想到另外一點。
“那鄉下自己屯的糧食呢?
去年不是災年,建文朝也確實給江南減了稅,按理說應該屯下來糧食了,若是自己有糧食,想來也不至於餓死人。
”
“如果是前者,那麽有可能是被士紳、糧商在秋糧價格賤的時候,稍稍出高價收走了,囤積起來等災年更高價賣。
”
“如果是後者,那麽就是被官府征收走補常平倉的窟窿了。
”
“究竟是哪種,一查便知。
”
說罷,薑星火起身,給茶攤的茶博士結了茶錢,隨後走進米店正門。
這是一處規模很大的米店,足足有三間商鋪,前臉打通到了一起。
而在這家米店旁邊,同樣也有數家大型米店,整條街都是賣糧食的。
薑星火站在店門口,擡眼望去,隻見內部倉庫大門敞開,裡面堆滿了米袋,米袋的頂部已經被磨破皮,露出白燦燦的稻米。
米店的掌櫃姓陳,看見門口突兀出現的一襲月白色錦袍,再估摸了一下這位貴公子身上的掛件的價值,立刻快步迎了上來。
“哎喲喂,真是稀客啊,今天是什麽風把您吹來了?
”
雖然壓根不認識,但看在這身行頭,陳掌櫃還是殷勤地邀請薑星火進入米店內堂。
米店內堂寬敞簡潔,桌椅闆凳全都擦拭乾淨,牆壁上掛著一幅山水畫,顯然是出自大師之手。
除了陳掌櫃,還有幾名夥計在忙碌,他們看見薑星火,紛紛停下手頭的工作,向薑星火行禮問好,培養的挺有禮貌。
“在下冒昧叨擾,希望不會打攪掌櫃的生意才是。
”
薑星火抱拳微微拱手,語氣溫和地說道。
陳掌櫃連忙擺手,道:“哎呀這是說的哪裡話,我姓陳,您能光顧敝店,乃敝店莫大的榮幸。
”
薑星火開門見山道:“我是寧國府那邊的,家父囑托我來這邊探探路,做筆生意。
”
陳掌櫃端詳了一番,見薑星火氣度不凡,言談間愈發陪著小心:“能聽出來,您是要做什麽生意?
”
“啪”地一聲,薑星火一展折扇,從容道。
“車舟勞頓而來,自然是曉得咱們常州府乃是水路樞紐,也是江南五府的貨物集散地,我要做的生意,也非是別的,正是糧食,或者說,稻米。
”
“稻米的價格,我這清楚,正是因為清楚,所以才先來找的你。
”
聽了這話,陳掌櫃自然喜上眉梢,這是來大買賣了。
不過喜悅歸喜悅,他也沒有放松警惕,謹慎地問道:“不知您要買多少米?
”
“第一批,最少兩萬石。
”
“嘶——!
”陳掌櫃吸了一口涼氣。
兩萬石的量,那可真是大單啊。
要知道常州府每年朝廷收稅征收糧食的量也就六十五萬石左右(洪武二十六年數據)而已,兩萬石糧食,真不是什麽小數目。
“那敢問您,是準備怎麽接收這些糧食?
寧國府那邊,可沒法完全走水路吧。
”
“先走水路,後走陸路,陸路我自有辦法。
”
薑星火收起折扇,凝眸問道:“這筆生意,不知道掌櫃做不做?
”
“若是不做。
”
薑星火擡眼看了看門外,意思很明顯,或許你們這些米店之間有默契,但最多就是糧價方面的,可我若是出得起價錢,想來沒人不會跟錢過不去,定是搶著賣我的。
陳掌櫃見狀,也曉得對方是腰囊裡有大把銀錢,自然硬氣,於是換了個角度說道:“江南的情況特殊,今年糧價飛漲,各家米店雖說都有存貨,可兩萬石這麽多,除了我家,怕是還真沒誰能一口氣湊出來,可您要知道,眼下一天一個價,有些買賣,若是再晚一些,恐怕就來不及了。
”
薑星火聞言皺緊了眉毛,似乎並不是很讚同陳掌櫃的觀點。
陳掌櫃算是完成了談判必要的拉扯,此時抿了口茶水,潤了潤嗓子。
薑星火的眉頭舒展開來,反而問道。
“我怎麽知道伱們家有這麽多糧食?
”
“您放心,咱們的糧食絕對不會有任何閃失。
”
陳掌櫃拍胸脯保證道。
薑星火眉梢微挑,這陳掌櫃似乎有些反應過激了,難道這裡面有問題?
“陳掌櫃不用激動,在下正是聽聞陳掌櫃有門路,方才上門的,隻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,不看看,總是心裡不踏實。
”
薑星火單刀直入,直截了當地。
“額……咳咳,您說的這是哪兒的話?
我就是一介米商,哪有什麽門路。
”
陳掌櫃嗆得乾咳了兩聲,矢口否認道。
見了對方這番表現,薑星火嘴角勾勒出嘲弄的弧度:“陳掌櫃,咱們也算是同行,何必瞞我?
”
“這個……我真的沒門路……”陳掌櫃仍舊堅持拒絕。
薑星火忽然站起身來,居高臨下俯視著對方,“陳掌櫃,我再問你一句,糧食,你到底有沒有門路,給我湊齊了!
”
他雙目微眯,眸子裡迸射出銳利的精芒,讓陳掌櫃心頭猛跳。
此時,這裡反而成了他的主場。
陳掌櫃的表情變幻了數番,最終沉聲歎息道。
“唉,我也不怕告訴你,確實有門路,但這門路,卻不是輕易能讓人看的先交定金,否則我沒法帶你去,這生意也不是我一個人的。
”
“這就對了,不就是定金嘛。
”
薑星火輕笑一聲,徑自從腰間解下來一個沉沉的錢袋。
陳掌櫃看了一眼,雙眼放光。
竟然全是金子!
沉沉一袋金豆子!
“您大氣。
”
薑星火淡淡道。
“記住了,這錢是定金,你貪不了,否則後果你承擔不起。
”
“我明白!
我明白!
”
看著薑星火這副底氣十足的模樣,陳掌櫃反而放下心來。
果然是有官面上的照拂,否則怎麽會知道自己的門路?
隻是不知道背後是哪位大人罷了,不過江南出身的文官本就關系複雜,倒也既不必也難以深究。
但對方身後的大人物,既然給他指了自己這條路,想來也是有分寸的,所以有些事情,就可以跟對方隱晦地提一句了。
兩人複又交談了幾句,陳掌櫃恭謹地把薑星火送出了米店。
出了米店,薑星火跟王斌繞了繞路,隨後直奔一處寺廟而去。
在路上,薑星火把剛才得知的信息告訴了王斌。
“他們瘋了?
膽子竟是這般大?
!
”
王斌一臉驚訝。
原因無他,陳掌櫃的這門路,比他想象的還要野。
不止是常平倉,雖然陳掌櫃說的很隱晦,隻是輕輕點了點.畢竟這是可能掉腦袋的大事,如果沒有薑星火這一袋子金子的定金,根本不會跟初見一面的外人說,即便如今極為隱晦的說了一句,也壓根不肯透露裡面涉及到的人和事。
但還是從這一絲關鍵信息裡得出了結論。
他們還涉及到了從常州轉運到徐州大營,乃至山東備倭軍的軍糧!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