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清清不再多聽,擡手輕輕敲了敲爹娘那屋的門。
「爹,還沒睡吧?」
陸正浩咳嗽了幾聲,才疲憊地應聲,「沒有,進來吧。」
陸清清應了一聲,推開門進去就看到陸正浩披了個褂子,坐在小闆凳上抽著煙袋,李桂秋坐在旁邊,靠在了陸明餘的肩膀上。
三個人都一言不發,氣氛沉重極了。
明明才一日之隔,就在昨天他們也坐在同樣的位置,陸清清的娘還給她端來雞湯,一家四口其樂融融。
可現在,陸正浩和李桂秋臉上卻都沒了笑,長籲短嘆裡滿是對未來生活的迷茫。
雖然平時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,也難免會有拌嘴摩擦。
可是猛的一下分了家,他們心裡還是難免空落落的。
陸正浩吐著煙圈,有些渾濁的眼睛看向陸清清。
「丫頭,咋了?」
陸清清搬了個闆凳坐在爹娘面前。
「爹,我今天不是進城去了嗎?我找到做生意的門路了!」
凈顧著分家了,連李桂秋都快忘了陸清清進城這回事兒了。
一聽陸清清提什麼做生意,她有點不知所措地拉住閨女的手,「閨女,啥生意啊?這時候不是不讓投機倒把嗎?你可別犯傻,是不是讓人家給誆騙了?」
陸正浩沒說話,看著陸清清等她的解釋。
陸清清另一隻手拍了拍李桂秋的手,寬慰道:「娘,沒事兒,我這算不上是投機倒把!我今天進城的時候碰見一個老師傅,他是做豬大腸的,當時老師傅摔倒了身邊沒人,多虧了我才沒出什麼事兒!」
「老師傅說他年紀大了,很快就要跟著孩子們去省城住了,以後這豬大腸生意他也不會再做了,就把手藝給我講了講,算是謝我救了他,我盤算著從明天開始就試試這路子可不可行!」
為了避免陸父陸母的懷疑,陸清清給自己編了個故事出來。
陸正浩不作聲的打量著陸清清,像是在看這副皮囊下的人,到底還是不是他那個窩囊廢閨女。
「丫頭,你現在跟從前是大不一樣了。」
陸清清知道陸正浩難免有點懷疑。
「爹,不瞞您說,我發高燒那回夢見了好多事情,這才明白原先自己做的都是些什麼混賬事,現在我也算是上有老下有小了,總不能還像以前一樣,啥也不幹張著嘴等飯吃吧?」
陸正浩微微揚起的嘴角透出一絲欣慰,「好,好好,這就是最好的了。」
「丫頭啊,你要是真想做點什麼生意,爹不攔你,以後就算是跟小謝離了婚,你也得好好過下去才是。」
「做生意得要本錢,讓你娘給你拿三十。」
今天分家,陸正浩這邊統共才剩了五十,陸清清說要做生意,陸正浩張口就是給三十,這是真的表態支持了。
作為一個孤兒,陸清清頭一回感受到家人支持的力量。
有家人的支持,就像是你有了退路一樣,有了出發的底氣,也有了失敗的勇氣。
但她有錢,也沒想要陸父的錢。
她今天晚上來說這些,隻是想轉移陸父陸母的注意力,不想讓他們沉浸在分家的苦悶之中。
「娘,我明天就先去縣城,把豬大腸拿回來做做,要是這生意真能成,你以後就跟著我賣肉,保管讓咱們一家吃喝不愁!
還有三哥,以後天天讓三哥吃肉,有機會了再去京城的大醫院給我三哥好好看看!」
儘管這一切在現在聽來都隻是幻想而已,但李桂秋還是被逗得笑了起來,一掃整晚的陰霾。
陸明餘聽到要吃肉,也嘿嘿笑著,「吃肉,吃肉!」
等看到陸正浩臉上也帶了笑,陸清清長出一口氣。
好日子還在後頭呢,總是愁眉苦臉可不行。
第二天一大早,陸清清就起了床,順便把布丁也喊了起來。
今天她準備帶著布丁一起去縣城。
一個是因為謝嘉辭得上課,老麻煩他不合適;另一個是因為,出了昨天那樁子事兒,她現在也不放心把布丁交到別人手上了。
後背上背著李桂秋給她準備好的背簍,前面懷裡又抱了一個布丁,陸清清今天一直走到了十點多才到了縣城。
到了屠宰場門口,門衛張大爺正拿著茶缸子喝水呢。
遠遠地一瞧見陸清清,張大爺臉上就帶了笑,「丫頭!我果然沒看錯人,你還真是有能耐呀,郭主任今天一來就跟我打了招呼,說上午會有小姑娘來找他,我一猜就是你!」
陸清清把布丁放下來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「大爺,還得多謝你給我指了條明道呢!布丁,叫爺爺!」
「爺爺好!」
布丁乖乖地笑。
「哎,這胖小子真好。」
張大爺對陸清清的印象更好了些,知道郭主任的人可多了去了,也沒見過誰真能讓郭主任鬆口,陸清清是頭一個!
小姑娘家家的還帶著個孩子,不容易!
張大爺得看大門沒辦法帶著陸清清進去,就把地方指給了陸清清,讓她自己進去找郭主任。
陸清清牽著布丁的手,東拐西拐地找到了郭仕達的辦公室。
「咚咚——」
「郭主任?」
郭仕達從眼前的一堆資料報表裡擡起頭,陸清清白裡透紅的小臉就映入了他的眼簾。
陸清清額頭上還帶著細汗,耳邊的一縷碎發隨風輕輕搖擺,站在門口淺淺一笑,郭仕達就有點手足無措了。
他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,「啊,來了?那你,你快進來吧,進來歇歇腳。」
陸清清也沒客氣,走了兩三個小時腳脖子都快斷了。
道了聲謝,陸清清抱著布丁,坐在了郭仕達辦公室的椅子上。
郭仕達倒了杯水遞過來,眼神打量著布丁。
「這是你兒子?」
「對,我兒子,布丁,叫郭叔叔。」
陸清清笑著揉了揉布丁的頭,這孩子頭一回進城,還有點不知所措的拘謹。
「郭叔叔好。」布丁喊了一聲,身子往陸清清身後縮了縮。
郭仕達應聲,連忙從褲兜裡翻出來一塊糖,遞到了布丁手裡。
低頭的時候瞧見陸清清胳膊上被背簍壓出來的兩道印痕,心裡有點怪異的滋味泛上來。
「你男人呢,怎麼就讓你一個人進城來?」
「要離了。」陸清清笑笑,簡短地回答。
雖然她不避諱,可是當著布丁的面,也不想說太多。
郭仕達聽見陸清清要離婚了,頭飛快地擡了一下,看向陸清清的眼裡多了一絲光,連嘴角都忍不住揚了起來。
她也要離婚了,興許這真是緣分。
在辦公室裡歇了十幾分鐘之後,郭仕達帶著陸清清去拿了雞爪子。
豬下水實在屠宰場裡最多又便宜的東西,平常的豬肉得一塊錢左右一斤,但是豬腸才兩三毛一斤。
郭主任做主,給陸清清算了兩毛錢一斤,但是陸清清帶不了那麼多,郭仕達就隻給了她不到二十斤,幫她裝到了背簍裡。
這會兒已經到了中午,郭仕達看了看手上的手錶,猶豫著開口:
「要不我請你吃頓飯吧。」
說完,又生怕陸清清會多想而拒絕,連忙補充道:「這都到中午了,也該吃點飯了,要不你還得餓著肚子走那麼遠的路。」
陸清清還沒拒絕呢,就先有個溫溫柔柔的女聲傳了過來:
「郭主任!今天中午食堂做了餃子,我們一起去吃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