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李亮這麼說,楊志安當即低斥:“萬萬不可!
身為大榮的将軍,怎能這般意氣用事?
實在太不像話了!
”
“可我實在太為大人感到不值了,這些年您為大榮所做出的貢獻有目共睹,皇上卻隻顧回收皇權,毫不念君臣之情,将你逐出帝都,哪有這麼無情的帝王?
”李亮憤懑不已,氣得錘桌子。
楊志安冷笑道:“皇上沒把我斬首,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,我還能撿回一條命,能回鄉安度餘生,卻是萬幸了,你也無需再為我打抱不平。
”
這算哪門子的萬幸?
李亮心裡依舊是憤憤難平,于是又多飲了一口酒壓制怒火。
“不論如何,你必須留在軍中,且争取在朝堂上立足,長期留在帝都。
”楊志安語重心長道。
李亮自是不願:“還要我留在朝中,跟那些牆頭草紮堆?
這不是要逼瘋我麼?
大人,我可以為國守衛疆土,馬革裹屍,但絕不跟那些人為伍,也絕不為昏君賣命!
”
“你的心情,我明白。
”楊志安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與他說話,慢慢勸說,“換了我是你,也确實不願意留在這烏煙瘴氣的朝堂上,但你想過沒有?
如果朝廷一直這樣下去,國家就完了,到那時你又如何守衛疆土?
憑你一己之力守得住嗎?
”
“隻有你留下,想辦法改變現狀,培養實力,将來才能有話語權,臨到大事方能不受制于人,為國家為百姓造福。
”
聽到這話,李亮兀自陷入了沉思。
其實道理他是懂的,隻是他更明白,做起來很難。
“另外,你留在這裡,可以當我的眼睛,朝中一旦有什麼響動,我也能第一時間知道,好想辦法為國分憂。
”
李亮不禁露出驚詫之色,忙問:“怎麼,大人并不打算完全脫離官場?
”
“我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”楊志安無奈道,“現在國家面臨内憂外患,我受先帝囑托,要護好大榮,怎麼能在這時候抽身而退?
我回鄉隻是暫時的,若有一日國家用得着,我還會回來。
”
“真的?
”李亮一下子好像又找回了希望,眼中都有了光。
楊志安颔首:“自然是真的。
”
“大人沒有放棄這個國家,實在是太好了。
”
“那你現在可以答應我的請求了?
”
李亮像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,用力點頭:“既是大人相拖,末将自當萬死不辭,請大人放心,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。
”
“那就好。
”楊志安還是有些擔心,“你的決心與為人,我倒是一點不懷疑,但你這脾氣,可得改改,莫再急躁,遇事需冷靜,多動腦筋,别動不動就跟人動粗,要知道,這裡不是戰場,武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。
”
這是李亮性格缺陷,已經被司徒大将軍、楊志安、顧知夏甚至楊瀾那個小丫頭說過很多次,他自己也早已意識到,但要改就很難。
“我會努力改正的。
”
楊志安起身道:“如此,我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,明日我就要離開帝都,以後不知何時才能見面,你要多保重。
”
李亮鄭重點頭,拱手說:“大人也多保重。
”
從書房出來,正要離開時,正好碰上從後院過來的楊瀾。
明日就要分别了,看着眼前的人,李亮不由生出一股不舍之情來,看她的神情也跟着變得柔和。
“這麼晚了,你怎麼還沒休息?
明日不是還要趕路嗎?
”
“我睡不着,過來找爹娘說說話。
”楊瀾也一改往日的沒好氣,笑臉相迎,隻是那笑容裡,夾雜着一絲不易看見的悲傷。
“你怎麼過來了?
”
李亮答道:“方才與大人說了些話,就要走了。
”
“哦。
”臨到此時,楊瀾平日的伶牙俐齒都忽然間沒了似的,喉嚨哽住,什麼都說不出來,就要分别了,于她和李亮而言,或許這就是永别,太多話想說,一時之間竟不知從何說起。
李亮低頭看着她,燈火昏黃,照在她的側臉上,使她潔白如玉的面頰半明半昧,更顯嬌美。
他好像還是頭一次真正地發現,昔日那個總纏着自己習武的小丫頭已經長大了,出落成傾國傾城的大姑娘,不再會圍着他轉。
“此次一别,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,你要多多保重,照顧好父母弟妹和老夫人,也照顧好自己,遇事不要強出頭,自保才是最重要的。
”
聽到他的叮咛,楊瀾忽覺鼻子一酸,眼眶含淚,生怕讓對方看見了笑話,不敢擡頭,隻悶悶地道:“這話該是我對你說才對,你才是那個遇到事情最喜歡強出頭的人,脾氣又爆,動不動就要跟人拼命,這很得罪人的,你在朝中宜與人結緣,而非結仇,日後必須時刻注意。
”
李亮不由失笑,像小時候那樣,伸手摸摸她的頭頂,道:“喲,你個小丫頭也知道教訓人了?
”
以往他每次這樣做,楊瀾都會很惱火地躲開,但這一次,她沒有。
她努力把眼淚逼回去,擡頭佯裝惱怒道:“我早不是什麼小丫頭了,怎麼不能教訓你?
别以為比我大幾歲,就可以以長輩自居,隻要我說的是對的,你就得聽着,知道嗎?
”
是啊,她早就不是那個小丫頭了,李亮或許早該認識到這一點,可現在卻是有點晚了。
“好,我會記住你的教訓。
”
兩人四目相對,倏地陷入沉默,晚風吹過,攜來陣陣花香,明明是春天,朝氣蓬勃的季節,楊瀾卻覺得,好像已到了晚秋,離别的季節。
“我該走了。
”李亮回過神來,再看了楊瀾一眼,把心一橫,扭頭大步離去。
楊瀾還站在原地,望着那早已見不到那人身影的方向,怔愣出神。
過了許久,她才逐漸緩過神,整理好情緒,往院裡走去。
此時楊志安已經出了書房,正跟顧知夏坐在院中飲茶聊天。
“爹,娘,你們在聊什麼呢?
”楊瀾故意做出沒事人的模樣,笑嘻嘻地湊過去,坐到顧知夏身邊,挽住她的胳膊,像兒時那般撒嬌搞怪,“是不是在說什麼悄悄話,外人不宜聽啊?
”
顧知夏捏捏她的臉蛋,無奈道:“你這丫頭又胡說什麼,要是外人不宜聽,早把你趕出去了。
”
“我又不是外人。
”楊瀾故作委屈,朝楊志安那邊看去,咧着嘴笑:“爹爹,您以前跟我說,楊家村是個山清水秀,人傑地靈的好地方,是真的嗎?
”
楊志安微笑着點了下頭,說:“是真的,你不是一直嚷着要去看看嗎?
這回可算是如願以償了。
”
楊瀾心頭泛苦,這算什麼如願以償?
要是可以,她可甯願永遠都不要如這個願。
“我也想跟着你們回去啊,但是目前我還不能。
”
“什麼?
你不打算跟我們去鄉下?
”顧知夏和楊志安皆是一驚。
“是啊,我暫時不去鄉下,還要在帝都多停留一段時間,”楊瀾雲淡風輕地說道,好像隻是在通知父母一件很小的事,“等你們在鄉下安頓好了,我再回去找你們。
”
顧知夏蹙眉問:“我們都走了,你一個人留在帝都做什麼?
”
“我,我有我自己的事就是了,娘何必問得這麼清楚?
”楊瀾低垂着眼簾,目光躲閃,顯然有事情隐瞞。
楊志安遂問:“是不是為了李亮?
”
楊瀾本來沒想用李亮做這個擋箭牌,但既然父親提到了他,便也隻有将錯就錯,點頭說:“沒想到,我的心思都讓您看穿了,是啦,我就是有點舍不得離開,想跟李亮多相處些時日,你們放心,我頂多再留個兩三月,到五月底肯定去尋你們。
”
“不行。
”
毫不意外的,顧知夏首先不同意。
“你孤身一人在帝都,無依無靠的,太不安全,還有,丞相府過幾日就要被皇上收回了,你住在哪兒?
難道睡大街?
”
“那怎麼可能?
”楊瀾讨好地笑了笑,“我這些年自己存了不少錢,完全可以自己購置一座小宅院住着,或是住到客棧去,住個半年也不成問題的,娘,您别為我擔心。
”
顧知夏斜眼觑她,神色不悅道:“原來是自己有錢啊,難怪敢一個人在這裡混呢,但是,有錢也不行,你明天必須跟我們走。
”
“娘……”楊瀾使勁求情也不頂用,顧知夏看都不看她一眼,最後隻好求助于楊志安。
“爹,您幫我勸勸娘嘛,我隻是在帝都停留兩三個月而已,又不是一直待在這裡,怎麼就不行呢?
”
楊志安看了闆着臉的顧知夏一眼,笑道:“你娘也是擔心你,你年紀還小,從未離開家人,獨自生活過,我們哪能放心?
還是别讓我們擔心了,明天一起走吧。
”
“我不。
”
楊瀾其實也很想離開,早日擺脫小皇帝那個神經病,但在家人安然離開之前,她還不能輕舉妄動,否則引起小皇帝懷疑,他一怒之下又對楊家人下手怎麼辦?
“我又不是孩子了,還學了武藝,完全可以保護自己,再說帝都治安一向很好,我也遇不上什麼危險,我就在這裡陪李亮幾個月,五月底一定去楊家村跟你們相聚,你們真的不用擔心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