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夜半敲門聲
工廠的人下完中午班了,等會兒再有人潮就是上下午班,上班都是卡點到,駐足買東西的幾率不大。
下下午班的時間得五點多去了,那太晚了,回去之後天都要黑透了,家裡人不放心不說,也容易被人發現。
葉蓁蓁計較了一下,将視線落在了剛剛那個攔了她一把的婦人的背影上。
“先别哭了,背着背簍跟我走,一會兒我慢慢跟你解釋。
”
說完,一把背起了楊桂鳳的那個背簍,把空的那個留給了楊桂鳳,快步朝着那個大嬸兒追了上去。
“嬸子,嬸子你等會兒。
”
婦人聞聲轉過頭,就看到葉蓁蓁和楊桂鳳快速朝着自己跑來。
婦人面色一緊,忙把自己的籃子緊緊抱在懷裡,“還有什麼事?
”
葉蓁蓁站定,揭開了手裡的瓷碗,夾了一根黃鳝遞到了婦人的嘴邊。
“嬸子,你這籃子裡提的什麼呀?
”
婦人愣了一下,搖了搖頭,避開了葉蓁蓁的手。
“是雞蛋,我想拿來賣了換幾個錢的,誰知道今天生意不太好,還剩了一大半。
”
婦人見她們倆賣東西也沒藏着掖着,索性也沒瞞着葉蓁蓁,揭開了籃子上面的花布,露出了裡面的雞蛋。
“嬸子,你這雞蛋個頭挺大的呀,怎麼還賣不完呢?
”
“哎,縣城裡攏共就這幾個地方能賣出去,現在村子裡每家每戶雖然不能喂很多的雞,但三五隻還是有的,誰也舍不得把雞蛋拿來自己吃,都攢着來賣……”
婦人其實沒好意思說,今天大部分人都因為去看那個老唐的熱鬧,都沒顧得上瞧别人賣的什麼。
這禁止走資的年代,她們出來也就是那一會兒的功夫,誰還敢在外面一直站着等人抓嗎?
不過看着葉蓁蓁一臉和氣的樣子,婦人就知道她也不是故意的,便沒好意思遷怒她。
“那嬸子,你接下來要去哪兒賣呢?
我們這兒也還有一半的東西沒賣完,這東西放不得,我們也想賣完了再回去,求嬸子給我指個地頭好不好?
”
原來是這樣,婦人眉頭一皺,有些猶豫。
跟她們一塊兒,她的雞蛋不會又賣不完吧?
看着婦人目露猶豫,葉蓁蓁趕忙用荷葉給婦人包了一些黃鳝,放到了她的籃子裡。
“螺蛳偏辣,不适合小孩子,這幾根黃鳝,嬸子帶回去哄哄小孩子吧,這個辣味兒沒那麼重。
”
“……”婦人無法,隻好帶着葉蓁蓁和楊桂鳳一塊兒往她常去的幾個地方去了。
一個是學校門口,因着婦人常來,跟學校裡幾個女老師很熟了,叫了門衛幫忙叫人,很快女老師出來買雞蛋,婦人幫着推薦了一下葉蓁蓁她們帶來的東西。
能吃辣的,或者家裡有人喜歡喝酒的,就買了一些,不愛的,葉蓁蓁也不勉強。
倒是楊桂鳳在路上聽了葉蓁蓁一番教誨,忽然腦子開了竅。
“這是我們第一次來,不知道大家喜歡什麼樣的,下次,下次我們弄些不辣的來,你們會買嗎?
”
再後來,她們還去了兩個偏小的廠子,婦人賣完了雞蛋,她們的東西也賣了個七七八八,剩下一丁點兒,又給婦人包了一小份,給楊小弟留了一小份。
因着倆人出來是報了葉蓁蓁的糧食吃光了才請的假,回去之前,倆人回到鎮上又買了點兒米面才繼續回家。
等回到家吃完飯後,兩個人才關進房間裡,做賊一般的點起了油燈,掏出了褲兜裡的大團結。
“好多錢啊,蓁蓁,我長這麼大,還沒摸過這麼多錢呢。
”
見過是見過的,她常年跟在李華明身邊晃悠,沒少看到李華明和會計算賬。
葉蓁蓁嘿嘿一笑,慢慢的把一張張的大團結捋直捋平,按面額大小疊在一起。
“我摸過比這多的錢,可沒摸過自己掙的這麼多錢。
”
上輩子,葉蓁蓁倒是摸過錢,程鵬的工資錢,她自己是沒有掙過錢的,心情跟楊桂鳳一樣,激動不已。
就沖着手裡的這些大團結,她這輩子的日子都不可能跟上輩子一樣窘迫!
這些,還不夠。
她還要繼續努力,掙更多的錢,替父母分擔,幫着爸媽孝敬奶奶,撫養弟妹。
弟妹啊,也不知道媽媽的身體調理得怎麼樣了?
弟弟妹妹有影子了沒有?
想到這裡,葉蓁蓁決定,明兒就給家裡寫一封信,嗯,順道給菡菡姐也寫一封信。
*
累……
渾身上下每一寸每一分都叫嚣着倦怠與疲憊。
别人太陽還沒徹底落下山的時候就下了工,回家做飯吃,下河洗澡,洗衣服。
她和媽媽卻還在地裡彎着腰一鐮刀一鐮刀的揮舞着,隔着田裡留下的稻谷杆。
直到天完全黑了下來,媽媽才戀戀不舍的喊上她,慢悠悠的回到黢黑的家裡,借着竈孔裡燒火煮飯的火光,忙不疊的順手把洗澡洗臉洗腳的事情全做了,吃飯都靠摸黑……
這日子,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?
趴在隐隐傳來一股味道的床上,望着被斑駁的窗戶割碎的月光,她都顧不上嫌棄這味道,隻呆呆的想着。
在城裡的時候,她最愛幹淨了,别說這一股子汗臭味兒,就是屋子裡稍微有點兒爸爸抽的煙味兒,她都忍不住沖着爸爸嚷嚷發脾氣。
可現在……
她無聲的哼笑兩聲,現在爸爸不在身邊了,她才知道,那點子煙味兒算什麼?
這時候,她反倒想回到那個時候,情願天天被那股味道熏着,也不願意爸爸不見了,她和媽媽回到村子裡,守着無邊無際的苦。
蓁蓁,真的會有希望嗎?
你……你是不是騙我的?
為什麼我一點都希望看不到呢?
累,這日子真的是太累了,有時候,還不僅僅是累,還有恐懼與害怕。
比如此時此刻……
“砰砰砰……”
就在郁菡眼角的一滴淚滑入枕頭之中時,家裡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叩響了。
沒睡着的郁菡和睡過去但淺眠的宋瑞香同時驚了一下,異口同聲朝着門外問道。
“誰呀?
”
這不是第一次有人敲門了,有時候甚至還有人在外面桀桀怪笑,吓得她們母女倆緊緊抱成一團,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