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你不能絕望
“既然怕,為什麼還要來?
”
阮振華歪在地上,喘着粗氣看着葉蓁蓁。
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,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在這個小姑娘眼裡看到了一種情緒。
這村子裡的人,要麼對他充滿憤恨,要麼對他漠不關心,有些膽小善良的小姑娘,也曾經透着同情的目光的看着他。
但沒有人和這個姑娘一樣,眼睛裡透着的竟是心疼。
他不過是個糟老頭子,還是個不修邊幅人見人嫌的糟老頭子,也跟她素不相識,她怎麼會心疼?
葉蓁蓁迎着阮振華探究的眼神,明白自己的一再靠近讓阮振華迷惑了。
她是因為透過他在心疼前世的葉春華啊!
不過這個真相,自然是無法說出口的,葉蓁蓁抿了抿唇,随即唇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不瞞大爺,我爸爸曾經有個特别好的朋友,上半年也因為一些事情,被……被人舉報搞反動,也下放到農村改造去了。
”
阮振華聞言,張了張嘴卻愣了一下,然後又了然的颔了颔首。
“所以你總是幫着我,其實是想幫你那位伯伯?
”
“嗯,他被下放去了哪兒,我們都不知道,也沒辦法幫他。
看到你老人家,就忍不住想起他來,我幫幫你,或許在他下放的地方,也有人跟我一樣,幫幫他呢。
”
“……”阮振華無力的扯了扯嘴角,幫他?
這傻丫頭,怕是太天真了。
這世上,哪有那麼多像她這樣的傻瓜。
“好了,你扶我一把吧,把我扶到床上歇會兒,然後你就回吧。
”
葉蓁蓁點點頭,将人扶回了床上,替他蓋被子的時候,葉蓁蓁才發現他口中的濕了是怎麼回事?
“大爺,你這床頂上也漏雨啊,被子都濕透了,你這……這個怎麼睡?
”
阮振華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,“沒事兒,天晴了就沒事了……”
不等他說完,葉蓁蓁就把自己拎過來的小包遞到了他的手邊,打開了來。
“這些是我做的蛋糕,有點兒碎了,不過能吃,你先吃點兒吧。
”
說完,撸起袖子先搬了一張比較結實的方凳,墊到了床上,自己則站到了凳子上,對着依稀可見的白色光點處輕輕的叩動着瓦片。
阮振華見狀,阻止不了她,隻得忍着渾身的疼,坐起來,雙手替她扶穩了凳子,一顆心吊在嗓子眼,真怕她摔了。
看着她那麼輕輕的叩動,白色砂眼卻慢慢消失不見,阮振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他一個活了五十幾年的老頭子都不會修補的屋頂,她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,竟然……
“大爺,你看,這處是不是好了?
”
阮振華忙點了點頭,“是好了,你趕緊下來,太危險了。
”
葉蓁蓁果然彎腰,慢慢的下了凳子,但卻沒有停止,轉而挪了挪位置,又站了上去……
“大爺,今天太晚了,我先幫你把床邊的漏雨處修一修,等以後更方便了,我再幫你修補别處。
”
“哎,費那個力氣做什麼呢?
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,你以後還是好好的幹活吧。
你還年輕,身上也沒有污點,何必為了幫我一個糟老頭子冒這個險。
”
阮振華的話,葉蓁蓁素來不聽。
見他念念叨叨,葉蓁蓁幹脆閉了嘴不說話,默默的将他把床頂上以及周邊一些房梁較矮的漏洞補了。
而後又搬了柴禾進來,到破敗的竈門口生起了一堆火。
“天都快黑了,你還要幹什麼呀?
”
看着葉蓁蓁忙忙碌碌的樣子,阮振華都忍不住替她着急。
葉蓁蓁生起了火,跑到外面撿了一根長長的棍子進門,一頭架在竈台上,一頭架在漏風的牆壁上,就把阮振華身上的床褥被子一起搬到了上面晾着,用火烤着。
“大爺,你還能走路嗎?
床上太冷了,你坐到這邊來烤烤火,暖和暖和吧?
”
阮振華本想拒絕,可實在是不忍心拒絕葉蓁蓁的好意。
就這樣,兩個人并排坐在了竈門口,葉蓁蓁的手,還時不時的翻動着正在烘烤的被褥。
“阮大爺,聽說你是六九年就被下放到這兒來的,你當時是做什麼的呀?
”
六九年,那可是第一批就被打倒的人,都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啊。
阮振華聞言,苦笑着搖了搖頭,“我,是個商人,家裡是做藥材生意的。
”
商人?
那又怎麼會成了頑固不化右派分子?
葉蓁蓁迷惑,問阮振華。
阮振華哼笑一聲,“這年頭,你怎麼樣都有人看不慣你,更何況我那時候為了生意,沒少得罪人。
哎,反正都已經過去了,我早已家破人亡,妻離子散,再說這些也沒意思。
”
聽着阮振華的意思,大有心灰意冷的勢頭。
照這樣下去,沒有求生欲望,身體也早已經熬垮了,過不了多久便會油盡燈枯……
葉蓁蓁想着就忍不住渾身一個激靈。
“大爺,你離家的時候,家裡老小就已經沒了嗎?
”
“沒有。
”
“那你怎麼肯定他們現在已經不在了?
大爺,你可不能這麼就絕望了呀,萬一……萬一你家大娘還在家裡等着你回去呢?
萬一你的兒女有了出息,正滿世界的找你呢?
”
阮振華抿抿嘴,擡頭望着遙遠的天際。
他何嘗沒想過這些,隻是這麼多年過去了,他沒有收到一星半點兒關于他們的消息,如果他們還在,如果他們在找他,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的。
想着,他苦笑着搖了搖頭,什麼也沒說。
隻一雙眼底,絕望與認命,交替閃爍。
看的葉蓁蓁忍不住替他着急。
“大爺,你不能這樣就認了。
沒有消息來,不代表沒人在找你,你也知道,你們下放的時候,去的地方他們根本不知道,這世界這麼大,找一個人多難啊?
”
“大爺,我知道這樣的日子過着的确很辛苦,很煎熬。
可是請你為你的家人們想一想吧,萬一他們還在,萬一他們還在找你,可等找到你,你卻不在了,那對他們而言有多殘酷。
”
“再說了,這一場動亂也并不一定會持續到永恒。
說不定,說不定某一天,這可笑的革命就結束了,到時候說不定你還能回家啊。
”